劉文山的猶豫,是在林晚說出那句“你殺了我,證據就會公開”之後開始的。那天他們在看守所的會見室裡對峙著,中間隔著兩米多長的桌子,桌上攤著厚厚一疊檔案和幾瓶礦泉水。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在劉文山蒼白的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
林晚說完那句話之後,會見室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不正常,連牆上那臺老式掛鐘的滴答聲都變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擊心臟。劉文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著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哲學問題。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沒有裂縫,沒有汙漬,連一粒灰塵都沒有。他盯著那片白色,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林晚說的那句話——“你殺了我,證據就會公開。”
他相信她說的是真的。這個女人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她能在幾個月內把劉志遠在省城經營了三十年的關係網連根拔起,能在幾個月內把白狐、老狼、趙明遠、丁海峰、錢明一個一個地拉到自己這邊,能在幾個月內從省城追到北京、從北京追到波士頓、從波士頓再追回省城。她不是一個普通人,她是一個有備而來的復仇者,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每一個決定都經過了反覆的權衡。她不會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亮在桌上,一定在某個地方藏著最後一張牌,那張牌足以在他動手之後讓他萬劫不復。
劉文山低下頭,看著林晚。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這種平靜讓他感到恐懼——一個不怕死的人,是最可怕的對手。你能用錢收買一個愛錢的人,能用權收買一個愛權的人,能用命收買一個怕死的人,但你無法收買一個不怕死的人,因為她什麼都不在乎。她不在乎錢,不在乎權,不在乎命,她只在乎一件事——為她父親討回公道。
“林晚,你真的不怕死?”劉文山的聲音沙啞,像是一塊砂紙在鐵皮上摩擦。
“怕。”林晚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劉文山沉默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那片白色像一張沒有邊際的白紙,等著他在上面寫下最後的答案。“你爸的事,對你來說真的那麼重要?”
“重要。”林晚的聲音依然平靜,“他是我父親,他被人害死了,我不能讓他白死。如果你父親被人害死了,你會怎麼做?你會坐在家裡什麼都不做,等著兇手逍遙法外?”
劉文山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的父親己經去世很多年了,自然死亡,在醫院裡,床前圍滿了親人。他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沒有遺憾。劉文山當時在外地出差,沒能趕回來見他最後一面。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之一,比幫劉志遠做那些壞事還要讓他後悔。因為他幫劉志遠做壞事,至少得到了權力和財富;而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他什麼都沒有得到,只有永遠的遺憾和愧疚。
“我父親己經去世了。”劉文山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走的時候,我不在他身邊。我在外地出差,幫劉志遠辦一件見不得光的事。等我趕回來的時候,他己經走了。我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林晚看著他,眼裡的神色有了一絲變化。她恨這個人,恨他幫劉志遠做了那麼多壞事,恨他害死了她的父親。但此刻聽到他說起自己的父親,說起沒能見到最後一面的遺憾,她心裡的恨意變得不再那麼純粹了。
“劉文山,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回頭?”劉文山苦笑了一下,“我還能回頭嗎?我做了那麼多壞事,害了那麼多人,你覺得法律會讓我回頭?那些被我害過的人會讓我回頭?”
“法律不是不讓你回頭,是你自己不願意回頭。”林晚的聲音很平靜,“你一首在往前看,看劉志遠給你的權力和財富,看你在這個關係網中的位置和影響力,看你死後能留下什麼。你從來沒有往後看過,沒有看過那些被你踩在腳下的人,沒有看過那些因你而破碎的家庭,沒有看過那些因你而失去希望的眼睛。”
劉文山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簽過無數檔案、批過無數專案、收過無數紅包的手,現在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指甲很長,指縫裡有黑色的汙垢,手背上的老年斑比以前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張模糊的地圖。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當初沒有跟劉志遠,他現在會在哪裡?也許是一個普通的公務員,在一個普通的崗位上幹到退休,拿著普通的退休金,住在普通的房子裡,過著普通的生活。沒有那麼多的錢,沒有那麼大的權,沒有那麼高的地位,但至少每天晚上能睡得著覺,不用做噩夢,不用半夜驚醒,不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陌生。
“林晚,如果我當庭指證劉志遠,你真的能幫我爭取到從輕處理?”
“能。”林晚的聲音很堅定,“你雖然不是主犯,但你的作用很關鍵。你幫劉志遠做了很多事,也幫我們拿到了很多證據。法官會考慮這些因素。”
“如果我被判了死緩或者無期,我這輩子就出不來了。”
“你本來也活不了多久了。你的病,最多還有半年。”林晚看著他,眼裡的神色很複雜,“劉文山,你不要想著出獄了。你要想的是,在你死之前,能不能做一件讓你良心好受一點的事。你做了那麼多壞事,害了那麼多人,如果你能在死之前幫我們把劉志遠送進監獄,也許那些被你害過的人會原諒你,也許你父親在天上會原諒你,也許你自己會原諒自己。”
劉文山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幾瓶礦泉水。水是透明的,瓶子是透明的,標籤是藍色的,上面印著“純淨水”三個字。他看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林晚,你贏了。”
林晚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會當庭指證劉志遠。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一件不漏,一字不差。”劉文山抬起頭,看著林晚,“不是為了從輕處理,是為了我自己的良心。我這輩子做了太多壞事,死之前做一件好事,也許下輩子能投個好胎。”
林晚站起身,把桌上的檔案裝進檔案袋。“劉文山,謝謝你。”
劉文山搖了搖頭。“別謝我。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自己。”
林晚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背對著劉文山說了一句話。“劉文山,你父親如果在天有靈,一定會為你今天的選擇感到驕傲。”
劉文山的眼眶紅了。“林晚,你爸的事,我真的很對不起。”
林晚沒有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得她的影子忽長忽短。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每一步都很清晰。走出了看守所大門,天己經快黑了,夕陽西下,天邊一抹血紅。她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握著方向盤,手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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