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山決定和林晚合作的那天，省城的雪終於徹底停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金黃色的，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疼。看守所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在陽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枝丫上的積雪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像是一張張哭泣的臉。
他在會見室裡等林晚，穿著一件橘黃色的馬甲，腳下是一雙藍色的塑膠拖鞋，頭髮亂糟糟的，像很久沒梳過。他己經在這裡等了將近半個小時了，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他的時間不多了，最多還有半年。但這半年足夠他做完他該做的事——扳倒校長，為自己贖罪，給兒子一個清白的未來。
門開了，林晚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精神很好。她的臉色比上次好了不少，眼袋沒那麼深了，眼睛裡有光了。她走到劉文山對面坐下，把包放在腳邊，雙手放在桌上，腰背挺得筆首，像一把出鞘的劍。
“劉文山，你想好了？”林晚看著他，眼神平靜。
劉文山點了點頭。“想好了。我跟你合作。”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聲音很堅定，像是在做一個他早就該做的決定。
“條件呢？”
“保我一條命。”劉文山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壞事，害了很多人，死有餘辜。但我想活著，哪怕只是在監獄裡活著。我想活著看到校長倒下，活著看到劉志遠被判刑，活著看到那些被我害過的人原諒我。”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我答應你。我會幫你向法官求情，爭取從輕處理。但能不能保住命，不是我說了算，是法律說了算。”
劉文山點了點頭。“我知道。你盡力就行。”
林晚從包裡拿出那個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翻開，推到劉文山面前。“你上次寫的不夠詳細。我需要更多資訊——校長的名字、職務、關係網、犯罪證據，每一樣都要。你能想起來多少就寫多少，想不起來就回憶，回憶不起來就猜。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比沒有強。”
劉文山看著那個筆記本，沒有拿起來。他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上次他只是寫了一些皮毛，一些無關緊要的資訊，一些就算被校長知道也不會要命的東西。但這一次，林晚要的是他的全部，他三十年來的全部，他在校長身邊學到、看到、聽到、經手過的全部。
“林晚，如果我寫了這些東西，校長會殺了我。”劉文山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的人在省城無處不在，在看守所裡也有眼線。我寫了，他馬上就會知道。他會派人來殺我，就像殺丁海峰一樣。”
林晚看著他。“所以你要在寫完之後，立刻把這些東西交給王組長。他會保護你，把你轉移到安全的地方。校長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那裡去。”
“你確定？”
“確定。”
劉文山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筆，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是那個“校”字，墨跡己經幹了，顏色發黑。第二頁是他上次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地方筆跡很重，紙都被戳破了。他翻到第三頁，空白頁，吸了一口氣，開始寫。
他寫了很久，從上午寫到下午，中間只停下來喝了幾口水。他寫了校長在省城的關係網——每一個人名、每一個職務、每一層關係，都寫得清清楚楚。有些人己經退休了，有些人還在位，有些人己經調走了，但他們的名字都被他一一記下，像是一份死亡名單。
他寫了校長跟劉志遠的關係——師生，也是主僕。劉志遠是校長在省城最重要的棋子，幫他處理所有見不得光的事。收受賄賂、洗錢、擺平舉報人、編織關係網，劉志遠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忠實的走狗。
他寫了校長的犯罪證據——劉志遠手裡有一本賬本，記錄了校長這些年來收受的每一筆賄賂。賬本藏在劉志遠家書房的保險櫃裡，保險櫃的鑰匙在劉志遠身上。除了劉志遠，沒有人能拿到那本賬本。但他知道保險櫃的密碼，因為有一次劉志遠喝醉了，當著他的面打開了保險櫃，他記住了密碼。
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密碼是多少？”
劉文山搖了搖頭。“我不能告訴你。不是不信任你，是不想害你。你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險。校長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他能讓丁海峰死在一場‘意外’裡，也能讓你死在另一場‘意外’裡。你不知道密碼，至少還有一線生機；你知道密碼，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除掉你。”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怎麼拿到賬本？”
“我不需要拿到賬本。我只需要告訴王組長密碼，讓王組長派人去取。王組長是公家的人，校長不敢動他。就算敢動，也動不了。”
林晚點了點頭。“好。那就按你說的辦。”
劉文山繼續寫。他寫了校長跟境外勢力的勾結——時間、地點、聯絡人、提供的資訊、收取的報酬，每一條都有通話記錄、轉賬記錄、會面記錄作為佐證。這些東西是他從劉志遠的電腦裡偷偷複製出來的，存了好幾年，一首沒有用到。現在，該用了。
他寫了校長在省城的保護傘——那些收了他的錢、替他辦事、幫他掩蓋罪行的人。有公安系統的，有檢察系統的，有紀委系統的，有工商稅務的，有國土規劃的。每一個人的名字、職務、受賄金額、替他辦過什麼事，都寫得明明白白。
他寫了校長在省城的對手——那些不聽話的、不肯合作的、試圖反抗他的人。他們的下場都很慘，有的被調走了，有的被撤職了，有的被雙規了，有的出了“意外”，有的至今下落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