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廠舊址在城東三環邊上,緊鄰一條己經修通但未正式通車的主幹道。林晚站在地塊北側的一處高地上,面前是連綿上百畝的廢棄廠房和荒草。深冬的風從開闊的平地灌過來,吹得她大衣下襬獵獵作響。
周大山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戴了一頂深藍色的毛線帽,看起來比在辦公室至少年輕五歲。他站在林晚旁邊,手裡夾著一支菸,沒有點,只是用指腹慢慢捻著煙紙,目光也落在遠處那片荒地上。
“紡織廠八年前就停產了,廠房一首閒置,產權歸省城工業集團所有。兩年前市裡決定收儲、變性、出讓,走的是“退二進三”的程式——工業用地轉商業居住混合用地。程式本身沒問題,問題出在徵遷補償上。”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緩慢地掃過整片地塊的地形。她今天穿了一雙高幫徒步靴,褲腿扎進靴筒裡,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一支雷射測距儀——真正的開發商現場看地的標準裝備。
周大山看了她一眼,見她正在認真觀察地形,又繼續說:“北邊臨主幹道,這塊位置最好,可以做商業。南邊靠近老的居民區,做住宅的話要考慮到噪音和日照遮擋。東面是一片待開發的空地,規劃裡是公園綠地,這個對你有利。西面最差,緊鄰一條貨運鐵路,白天有火車經過。”
林晚舉起測距儀對準了北側主幹道到地塊邊界的距離,讀了一下資料,然後低頭在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上做了記錄。“周局長,北側主幹道的紅線退讓距離是多少?”
“規劃條件是十五米。”
林晚把資料輸入平板。“南側居民區的高度限制?”
“住宅區限高六層,所以對你們的影響不大。但如果你們在南邊做高層的話,要考慮日照遮擋係數,得跟規劃局那邊提前溝通。”
林晚點了點頭,又在平板上記了幾筆。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姿態自然,手指在觸屏上滑動順暢,看起來是一個常年從事地產開發、對地塊測算有肌肉記憶的人。周大山在旁邊看著,眼角的紋路微微鬆弛了一點點——一個專業的人在專業地做事,能讓他覺得“可控”。
兩人沿著地塊的邊界走了一圈,大約用了西十分鐘。周大山在一些關鍵位置停下來解釋,比如拆遷的難點在哪幾棟老廠房、哪幾戶居民的補償訴求還沒談攏、哪片區域的地下管網複雜需要提前處理。林晚全程認真聽,偶爾提一兩個關於技術指標的問題,顯得既專業又不喧賓奪主。
回到出發點的時候,周大山終於點上了那支菸,深深吸了一口。“陳總覺得這塊地怎麼樣?”
“位置好。”林晚把平板收進揹包,“北側主幹道通了以後到市中心只要十五分鐘,周邊配套雖然有空白,但規劃裡的公園綠地一落地,價值就起來了。缺點是西側的貨運鐵路噪音問題,但如果用降噪設計和綠化隔離帶處理,是可以規避的。”
“做商業綜合體還是住宅?”
“北側做商業,南側做改善型住宅。”林晚說,“混合業態利潤空間大,風險對沖也好。如果單做住宅,遇上市場下行會比較被動。”
周大山吐出一口白煙,煙霧在冷風裡迅速散開。他看著煙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省城最近變化挺大。有些人下去了,有些人上來了。”
林晚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周大山在主動試探——他把話題從地塊轉到了“人事變動”上,她在銀行用“劉文山”三個字擊潰了馬明,但對付周大山,她要換一種方式。
“做生意的,最關注的就是“政策面”。”林晚順著他的話接下去,“臨市去年也換了一批人,上面動一動,下面的專案流程就會跟著調。我在臨市吃過這個虧,一個專案本來都快拿到了,結果分管領導換了,整個流程重新走了一遍,前後耽誤了大半年。”
周大山的目光從煙霧裡轉回她臉上。“你在臨市認識的人多嗎?”
“不多。”林晚坦然道,“但有幾個能說得上話的。省城這邊,目前只認識周局長和李律師。”
周大山把菸蒂丟在地上踩滅,動作很輕,但林晚注意到他踩的那一下力道比正常熄滅要大一些。他在思考,在衡量。
“陳總,”他重新抬起頭,目光比剛才銳利了一些,“你剛才說你在臨市“吃過虧”——因為分管領導換人耽誤了專案。你後來是怎麼解決那個問題的?”
“重新找人。”林晚說,“專案被卡在規劃審批階段,新來的領導對之前的方案有疑慮。我們重新做了一版方案,然後透過一個跟新領導有私交的朋友遞了上去,前後又花了一個多月才過關。”
“那個朋友是做什麼的?”
“政府部門的人。”林晚的語氣輕描淡寫,“具體是誰我就不方便說了,但他在臨市規劃系統裡待了十幾年,和新領導是校友。”
周大山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校友”兩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省城的官場生態也是如此——同鄉、校友、同學、戰友,這些“軟關係”比硬關係更隱秘也更牢靠。林晚用一個“校友”來舉例,精準地戳中了他的認知。
“你在省城也有這種朋友?”周大山問。
“暫時沒有。”林晚看著他,語氣平穩但意味深長,“但如果周局長願意幫忙介紹的話,我可以結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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