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淑芬的調查報告是在聚會後的第三天傍晚送到的。
老鬼親自上門,把那個鼓鼓囊囊的檔案袋放在茶几上時,表情比以往都嚴肅。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站了一會兒,手指在檔案袋的封口上按了一下,像在確認裡面的東西確實重要。
“你看了之後可能會覺得這案子比你想的更大。”他說,“楊淑芬這個人,不只是“錢進的妻子”這麼簡單。”
林晚拆開檔案袋的時候,最先露出來的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一排人站在一間會議室裡,背後掛著“省城文物追索工作專項組”的紅色橫幅。楊淑芬站在第二排左起第三個位置,穿著白色襯衫,短髮齊耳,看起來比現在年輕了十幾歲。照片的日期印在右下角:二零一西年。
老鬼在旁邊坐下來,點了一支菸。“楊淑芬十年前是省城文化局文物科的副科長,業務骨幹。那批追索行動她是核心成員,負責鑑定和溯源。三件被盜文物裡有兩件被她確認了身份和來源。整個行動前後用了八個月,追回來的三件文物中有一件後來被定為國家一級文物。”
林晚翻到第二頁,那裡有一份當年的案件簡報復印件。她快速掃了一遍——簡報裡提到了三件文物的追回過程,其中有一件唐代銅鏡,在追索行動前夜,當時的“持有人”突然失聯了。案件簡報裡用了一個詞:“持有人失聯,線索中斷。”
“那個失聯的持有人是誰?”
老鬼吐出一口煙。“雷振邦。當年的老雷還只是南方線的一個下線,那次追索行動差點把他挖出來。但他提前一天收到了風聲,跑了。楊淑芬當時追到了他租的倉庫門口,人己經不在了,東西也轉移了。”
林晚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楊淑芬當年追雷振邦追到了倉庫門口——她不僅是知道老雷的存在,她是親手觸碰過老雷的尾巴的人。而現在,她丈夫是跟老雷合作了數年的大買家。
“她後來為什麼沒繼續追?”林晚問。
“追索行動結束之後她就被調崗了。從文物科調到了文化局的辦公室,名義上是“提拔”,實際上是把她從一線調開。那之後她就沒有再參與過文物追索工作。沒過兩年她就以身體原因提前退了休。”
林晚合上檔案袋,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楊淑芬被調崗、被邊緣化、提前退休——這條時間線很清楚:她觸及了不該觸及的人,被從系統裡挪出去了。而把她挪出去的人,大機率就是老雷在省城的關係網。老雷不僅是走私中間人,他有能力干擾公職系統的內部人事安排。
“錢進跟楊淑芬結婚是哪一年?”
老鬼翻了翻資料。“二零一六年。楊淑芬調崗後兩年。”
結婚時間在楊淑芬被調崗之後。也就是說錢進認識楊淑芬的時候,她己經不在文物一線了。但他一定知道她以前的工作背景,知道她做過什麼、追過誰。他不止是“娶了一個懂文物的妻子”,他是在明知妻子職業生涯是被文物走私網路毀掉的情況下,娶了她,然後成了那個網路的大客戶。
林晚把這份資訊在腦中重新整理了一遍。楊淑芬出現在收藏家聚會上,單獨把錢進叫到後面說話,然後打聽“陳雅”的身份——她可能是在確認一件事:丈夫的圈子裡有沒有“老雷的人”。她怕錢進掉進更深的坑裡,但她又不敢首接說破,因為一旦說破就要面對自己丈夫跟老雷合作的事實。
“楊淑芬現在在哪裡?”
“紫薇花園。她基本不出門,偶爾去菜市場,沒有社交活動。”老鬼說,“她跟錢進之間表面和諧,但據鄰居說兩個人很少一起出門,吃飯也是一個在餐廳一個在廚房。”
一條細細的裂痕。林晚在心裡標記了這條裂痕的位置。楊淑芬和錢進的婚姻裡有一道跟文物有關的暗傷——她追過老雷,老雷是她丈夫的合作伙伴。她不能面對這個事實,所以選擇迴避;但她今天出現在聚會上,說明迴避己經不夠了。
“幫我做一件事。”林晚對老鬼說,“想辦法以“匿名資訊”的方式,把一份精簡版的報告送給楊淑芬。報告裡不用提我的名字,就寫“省城古董圈近期有一批失竊文物在流通,涉及多名公職人員”。讓這份報告落在一個她能看到的地方。”
老鬼眯起眼。“你要她主動站出來?”
“不用站到臺前。”林晚說,“只需要讓她知道,有人在查這件事。她如果心裡有數,會用自己的方式去處理。”
老鬼點了點頭,掐滅了煙走了。安全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電腦風扇低低的嗡鳴聲。林晚坐在茶几前,把楊淑芬的檔案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在時間線的關鍵節點上用鉛筆做了記號。
錢進這個案子比馬明和周大山的都複雜。馬明是貪官,周大山是掮客,錢進涉及的是文物走私、失竊文物收購、以及一條運行了至少十年的跨境走私網路。如果只查錢進一個人,不足以切斷整條鏈條。但如果能讓楊淑芬——那個十年前差點追到老雷的人——重新站到這件事的某一邊,她手上有比任何人都多的“內部認知”。
“你明天有什麼事?”鷹七從廚房走出來問。
“明早去老雷那裡做佛像的最後交接。”林晚說,“資金昨天己經到了,確認書籤了,今天下午老雷那邊通知可以提貨了。明天上午你去提貨,我留在安全屋等訊息。”
鷹七嗯了一聲。“錢進那邊呢?他有沒有派人盯著?”
“他這兩天很安靜。張德全說他再沒打過電話,連之前在談的那件梅瓶也暫時不提了。他在等,等聚會那天我給他的印象消化完再做判斷。安靜的人比活躍的人難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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