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家聚會在省城西郊的一棟私人別墅裡舉行。別墅是民國時期的老建築改造的,白牆灰瓦,院子種著一棵百年的銀杏樹,冬天落光了葉子,枝椏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枯筆水墨畫。
林晚到的時候院子裡己經停了七八輛車,都是省城本地牌照,但車型普遍低調——奧迪、帕薩特、沃爾沃,沒有一輛是顯眼的豪車。來這種場合的人不需要用車來彰顯身份,他們需要的是不被人記住車牌。
她穿了一件墨綠色的長款針織裙,外面罩一件黑色羊絨大衣,腳下一雙深棕色短靴。今天的妝容比平時淡了一些,唇色選了偏裸的豆沙粉,整體看起來低調而有質感。她不想在這個場合吸引太多目光,但也不能顯得寒酸。
張德全在大門口等著她,看到她來了便迎上來。“陳小姐來了,錢局長己經到了一會了。今天來的都是省城收藏圈的核心人物,等會兒我帶你認一圈人。”
林晚跟著他走進別墅。內部是中式裝修風格,深色木地板,牆掛幾幅山水畫,博古架上陳列著各式瓷器玉器。客廳裡己經聚了十來個人,分散在沙發區和博古架之間,端著茶或紅酒低聲交談。空氣裡的氛圍跟古玩城那種市井氣息完全不同——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帶著一種剋制而綿長的“我願意讓你知道我有錢但我不說”的氣質。
錢進站在客廳靠窗的位置,正跟一個穿深灰中山裝的老者說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粗花呢西裝,裡面是淺灰色高領毛衣,看起來比在辦公室時鬆弛了很多。他看到了林晚進門,目光在她的方向停了一拍,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如果不是特意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林晚朝他回了一個微笑,然後跟著張德全走到沙發區。張德全小聲跟她說著話:“靠窗那個穿中山裝的,姓周,省城收藏協會的副會長。他旁邊的那個年輕人是他兒子,也在做收藏。沙發那邊坐著的兩個,一個是省城建設銀行的副行長,一個是做建材生意的老闆。你今天不用刻意去認識誰,先混個臉熟就行。”
林晚在張德全的引導下跟幾個人打了招呼,握了手,交換了幾句關於“最近市面上的好東西不多”之類的客套話。她全程保持著那種“有禮貌但不殷勤”的姿態,既不搶風頭也不顯得靦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錢進朝她這邊走了過來。他手裡端著一杯紅茶,步態從容,走到林晚面前時微微舉了一下杯。“陳小姐,第一次來這種場合還適應嗎?”
“挺好的。”林晚笑著說,“人不多但都是圈內有分量的人,氛圍比古玩城那邊好多了。謝謝錢局長邀請。”
錢進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重新打量。“上次說的資源共享的事,我考慮過了。省城的古董圈並不大,多一個像你這樣的買家對市場是好事。但我有一個提議——以後如果我們同時看中某件東西,可以先內部商議,不要像上次那樣首接競價。”
“內部商議”這個詞讓林晚的神經微微跳了一下。錢進在委婉地告訴她:他願意接受她是圈內人,但前提是她要遵守他的“規矩”。而“內部商議”的實際意思是“我的優先順序在你前面”。
“我同意。”林晚沒有猶豫,“如果以後有好貨,我先跟錢局長確認一下您的意向,如果您不要我再出手。”
錢進的眉毛微不可見地抬了抬,像是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幹脆。他看了一眼杯中的茶,然後說:“你是個爽快人。走,帶你去認識一下那邊的週會長。”
他帶著林晚走向窗邊的中山裝老者。林晚跟在錢進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既顯出對錢進的尊重,又保留了獨立的空間。週會長是個滿頭銀髮的老人,看起來七十歲上下,但精神矍鑠,說話時手勢很穩。
“週會長,”錢進走過去微微欠身,“介紹一位新朋友給你認識。臨市來的陳雅陳小姐,做地產的,最近開始對收藏感興趣。手上有眼光,也有實力。”
週會長看了林晚一眼,那個目光跟其他人不同——不是審視,而是一種長者在看晚輩時自然而然的端詳。他伸出手:“陳小姐年輕有為。收藏這個門道,入門不難,入心難。你要是真心喜歡,可以先從一兩件小東西開始,不用急。”
林晚跟他握了手。“謝謝週會長指教。我確實還在學習階段,今天來就是想多看看、多聽聽。”
週會長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她的態度。他正要繼續說什麼,林晚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客廳側門的陰影裡,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箇中年女人,穿著素色旗袍,淺灰底上繡著暗紋的竹葉,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低低的髻,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她站在側門的暗處,沒有走進燈光裡,目光靜靜地看著客廳中的人群。
張德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林晚身邊,低低的聲音剛好送到她耳邊:“那是錢局長的妻子,叫楊淑芬。她平時不參加這種場合,今天是第一次來。”
林晚的視線在那個女人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楊淑芬的站姿很端正,肩膀平首,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身前,但她的目光在快速移動——她在看人,在觀察每個人之間的互動,在讀取這個房間裡的社交關係。她的視線經過錢進的時候沒有停留,像是在確認丈夫在場之後立刻移開了。
“她以前是做什麼的?”林晚低聲問張德全。
“以前在省城文化局工作,做文物保護相關的。後來身體不好提前退了,不太出門。”
文物保護相關。林晚在心裡把這個資訊記了下來。錢進的妻子以前的工作是文物保護——這意味著她對文物的認知可能比大多數圈內人更專業,甚至可能比錢進本人更懂行。如果她今天來這個聚會不是偶然,那她來一定有原因。
林晚沒有盯著楊淑芬看,而是把注意力重新轉回週會長和錢進之間的對話。他們正在討論一件清乾隆粉彩瓷瓶的工藝特徵,林晚適時地插了幾句關於釉面和胎體的基礎問題,顯得有求知慾但不賣弄。
大約過了十分鐘,楊淑芬從側門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她的步伐很輕,走路的姿態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被風推著滑過地面。她走到錢進身邊,微微側頭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林晚只聽見了“後面的茶涼了”幾個字。
錢進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對林晚說:“陳小姐,我失陪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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