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進的辦公室在稅務局大樓的頂層，坐南朝北，三面都是玻璃窗。省城灰白色的冬日天空從窗外壓下來，把整間屋子照出一種陰翳而通透的冷光。林晚推門進去的時候，首先注意到的是窗臺上那排綠植——三盆綠蘿，一盆富貴竹，都蔫了，葉子卷著邊，像是好幾天沒人澆水了。
錢進坐在辦公桌後面，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西裝，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他面前的菸灰缸裡確實躺著三個摁滅的菸頭，桌面比上次在紫薇花園參觀時凌亂了不少——檔案摞得歪歪扭扭，筆筒側躺著，一支鋼筆滾到了桌邊快要掉下去。他的菸灰缸旁邊還放著一部手機，螢幕朝上，亮著一條未讀訊息的預覽。
林晚進門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跟上次在別墅裡見到的完全不同。上次是溫和的、節制的、有距離感的友善；這次是一種被焦躁包裹著的審視，眼白裡有一點血絲，像是昨晚沒睡好。
“陳小姐，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晚在他對面坐下，把包放在腿邊，姿態跟上次一樣從容。“錢局長找我有事？”
錢進把菸灰缸往邊上推了推，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很修長，指節分明，是做精細工作的人的手。他看了林晚幾秒，然後開口，語速比上次快了一拍：“陳小姐，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認識一個叫雷振邦的人嗎？”
“老雷？”林晚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認識。張老師介紹我認識的。怎麼，錢局長也認識他？”
錢進的表情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變化——嘴角往右上方偏了一毫米，那是人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時生理性的微反應。他顯然沒想到林晚會這麼首接地承認認識老雷，他以為她會否認、會迴避、會演戲。但她沒有。
“那你知道老雷手裡有一尊唐代佛像嗎？”
“知道。”林晚點頭，“我己經買了。”
錢進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然後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從審視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混合——有惱火，有好奇，還有一絲重新評估的警惕。“一千五百萬。你出的價。”
“對。”
“你知道我出的價是一千萬。”
“我知道。”林晚的語氣平靜，“但我做生意的原則是價高者得。而且那個原則對所有人都適用——如果錢局長願意加價，我也願意繼續競。但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再加了，因為你目前的資金還沒回籠。”
錢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來你知道的不少。”
“張老師告訴我的。”林晚坦然道，“他說您喜歡那尊佛像很久了。但我只能說抱歉，這次我的出價比您高，而且資金己經準備好了。如果您真的很想要，下一次老雷那邊還有好貨的時候，我可以讓您先選。”
她這段話是經過設計的。前半段是承認事實、表達歉意、但不讓步；後半段丟擲了一個“下次合作”的可能性，是在告訴錢進——我不是來跟你作對的，我是來跟你做生意的。如果你願意接受這次我贏了，以後我們可以共享渠道。
錢進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桌上那支快要掉下去的鋼筆，在手裡轉了半圈又放下。然後他說了一句林晚沒有預料到的話：“你資金鍊是哪裡來的？臨市遠洋地產的體量我查過，撐不起一千五百萬的現金採購。”
他在查她的公司。他己經從“新買家是誰”查到了“她的錢從哪裡來”。這說明他的調查速度比林晚預想的快了一倍。
“遠洋地產的背景可能比錢局長查到的更深。”林晚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我們是臨市本地企業，但在香港有合作方。那尊佛像的款項走的是香港那邊的資金通道，不是臨市的。”
“香港哪個公司？”
“錢局長，這個我就不方便說了。”林晚笑了笑，“商業機密。我做生意的規矩是——對合作夥伴坦誠，但也不會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
錢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那幾秒鐘裡林晚能感覺到他在進行大量的內部計算——他在衡量這個女人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合作者”還是一個“需要被清除的障礙”。他的表情在那種計算中慢慢發生了變化，從最初的惱火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帶著好奇的重新評估。
“你跟老雷的貨，以後還繼續收？”
“看貨的好壞。”林晚說，“如果有好東西，價格合適，我收。錢局長如果有意向合作，我們可以共享貨源資訊。省城的古董圈就這麼大，與其各自競價抬高價格，不如聯合起來壓低賣家的價格。您覺得呢？”
錢進沒說話。但他的手指從腹部放了下來，重新擱在桌面上——這個姿態的調整代表他內心的防禦正在放鬆。
“陳小姐，”他終於開口，“你的做事風格很特別。臨市來的生意人我見過不少，像你這麼首接的很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