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這才像是被聲音驚動了一樣轉過頭，朝張德全禮貌地笑了笑。“您眼光好，我是隨便看看。第一次來省城古玩城，不太懂。”
張德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風衣和皮包的品質上微不可見地停了一下。“第一次來？想收點什麼？”
“想看看有沒有好的明清瓷器。”林晚的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新手謙遜，“家裡長輩喜歡，我想送件東西做生日禮物。但我不太會看，怕買到假的。”
張德全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沒笑。“省城古玩城真假混賣，新手進來確實容易吃虧。你在別處買過嗎？”
“在臨市買過兩件，但都是朋友帶著看的。”林晚說著，從包裡掏出手機翻了一張照片，“您看看這件，是臨市一個老闆賣給我的，他說是清晚期粉彩瓶。我花了兩萬八。”
張德全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臉上那個微妙的笑容變大了——是一個資深行家看到外行人吃虧時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小姐，這個瓶是民國的，不是清晚。雖然只差幾十年，但價格差了三倍。你那個朋友……可能也不太懂。”
林晚適時地露出一絲懊惱的表情。“啊……那我是被坑了。”
張德全把手機還給她，語氣裡多了一分“我可以幫你”的意味。“省城這邊我熟，如果小姐想買真的好東西，我可以幫你看看。我姓張，在古玩城這邊做了二十多年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林晚露出真誠的笑容，“我姓陳，您叫我小陳就行。張老師怎麼收費？”
張德全擺了擺手。“幫人掌眼不收錢，但如果你真買到了好東西，送我一件小東西當茶錢就行。”
“那太感謝張老師了。”
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張德全說“下週有批新貨到省城，到時候叫你來看看”，然後轉身下了樓。林晚站在二樓欄杆邊，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一樓的人群消失在大門外，才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第一步，完成了。張德全對她的身份沒有起疑——一個臨市來的、有點錢但不太懂行的年輕女人，想買古董送禮，被他順手指點了一兩句。這種人在古玩城裡每天都有十幾個，他不會特別記住她，但也不會忘記她。
而她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讓張德全“記住”她——透過讓他幫自己“買”到一兩件像樣的東西，慢慢建立起信任關係。等她成為張德全的穩定“客戶”之後，她會開始打聽“張老師的主顧裡有沒有大藏家”，然後“無意中”流露出對錢進那種級別收藏的興趣。
“中午了。”鷹七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看到張德全上車走了。你那邊呢？”
“搞定了。”林晚走下一樓，混在散攤之間的人群裡往外走，“他給了我聯絡方式，下週約我看新貨。這周先冷卻一下，不主動找他。”
她走出古玩城，冷風迎面撲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對面居民樓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她抬手擋了一下光，眯著眼看向遠處稅務局大樓的灰色輪廓。
那棟樓裡，錢進正坐在他的辦公室中。他大概還不知道，他的古董顧問今天“偶遇”了一個從臨市來的新手藏家。而那個藏家，最終會走進他的收藏室，把他掛在牆上、擺在櫃中的那些“珍品”背後的秘密，一件一件拆開。
林晚上了車，繫好安全帶。“回安全屋。今天下午整理一下錢進的所有公開行程記錄，我要知道他下個月的每一個安排。老鬼說他要參加香港拍賣會，時間確定了嗎？”
鷹七翻了翻手機。“沒確定。老鬼說錢進那邊最近動作頻繁，行程可能隨時調整。”
“那就盯緊。”林晚說，“他越頻繁調整行程，說明他越不安。一個不安的人，最容易出錯。”
車駛出古玩城所在的老街區，匯入主幹道的車流。省城的天色灰濛濛的，空氣裡帶著乾冷的風。林晚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在腦中把今天跟張德全見面的細節重新過了一遍。她的表現沒有破綻：語氣的新手感、看到粉彩瓶照片時恰到好處的懊惱、聽到“我可以幫你”時真誠的驚喜——所有情緒都恰到好處。
現在只等張德全主動聯絡她。而如果他接下來的幾天都沒有聯絡，說明她給他的印象不夠深。到時候她需要用一個“更值錢的問價”重新引起他的注意。
但林晚不覺得自己需要等太久。一個欠著賭債、急需用錢的古董掮客，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看起來“有錢又不太懂”的潛在客戶。
她睜開眼，看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省城的冬日街道上，行人裹著厚外套匆匆而過，沒有人知道他們身邊那輛灰色轎車裡坐著一個正在拆解整座城市權力網路的女人。
“第三個目標。”她在心裡說。
錢進。稅務局局長。劉文山洗錢系統的總工程師。他的生活完美得像一隻密封的保險箱，唯一的縫隙是那些掛在牆上的古董。
而林晚此刻正站在那個縫隙的邊緣，伸手摸向它的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