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全的邀請在周西上午如約而至。訊息發來的時候,林晚正盯著電腦螢幕上錢進過去三個月的行程記錄發呆。
“陳小姐,今晚古玩城西樓有一批新到的明清瓷器預展,你有空來看看嗎?來的人不多,都是圈內懂行的。你要是想收好東西,今晚是個機會。”張德全的訊息末尾附了一個時間——晚上七點。
林晚回了一個“好的,謝謝張老師”,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看電腦上那份行程表。她昨天晚上讓鷹七從老鬼的資料系統裡把錢進近三個月的所有公開行程全部調了出來——會議、調研、接待、出差、飯局,所有能查到的記錄,一共西十七項。
這西十七項裡沒有一項異常。錢進的日程規律得像鐘錶:每週一上午開例會,週三下午去省裡開會,週五下午審閱檔案。出差基本是當天往返,從不外宿。飯局記錄裡出現的人名都是正常的——同系統的同事、地方稅務局的幹部、偶爾有幾個企業負責人,但都是正規的企業,有據可查。
“他的底細比我想象的更難挖。”鷹七從廚房走過來,端了兩碗麵放在茶几上,“老鬼那邊說,錢進在系統內的口碑很好。他去年的考核又是優秀,下面的人說他“做事公道”,上面的人說他“業務紮實”。沒有任何人對他有負面評價。”
林晚夾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她在消化資訊。““沒有任何人對他有負面評價”——這個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一個在稅務系統幹了三十三年、手裡握著幾十億黑錢的人,怎麼可能沒有任何人對他有看法?要麼是他做得太完美,要麼是他把所有人都封口了。”
鷹七蹲在茶几旁邊吃麵。“老鬼說錢進辦公室裡有一個“鐵櫃子”,據說裡面裝著他所有古董的檔案——來源、年份、鑑定報告、交易記錄。那櫃子有三層鎖,鑰匙只有他一個人有。”
“鐵櫃子在辦公室還是家裡?”
“老鬼說應該是在家裡。錢進家住城西“紫薇花園”,一棟老式獨棟別墅,院子不大但圍牆很高,門口裝了監控。老鬼試著派人靠近過一次,還沒走到門口就被一隻狗叫聲驚退了。”
林晚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牆邊那堆關於錢進的資料前面蹲下,開始翻找。她抽出一張錢進住所的俯拍圖——從衛星地圖上截下來的,紫薇花園的別墅區佈局清晰可見。錢進那棟在小區最裡面的位置,三面被綠化帶包圍,只有正門一條路進出。院牆上確實能看到監控攝像頭的陰影,院子裡有一小片空地,放著一條狗窩的輪廓。
“防守嚴密。”她說,“但他的防守核心不是人,是技術和動物。這種人往往自信自己的“硬體”夠強,反而會在“軟體”——人際關係——上放鬆警惕。”
她把俯拍圖放在一邊,抽出另一份材料——錢進的個人財務報告。老鬼透過某種渠道拿到了錢進在省城幾家銀行的貸款記錄和賬戶流水。貸款記錄顯示錢進名下只有一筆房貸,餘額還剩不到五十萬,每個月按時還款,從未逾期。賬戶流水也是乾淨的,工資、獎金、理財收益,所有進賬都清晰可查,每個月還有固定的水電物業支出。
“他把所有明面上的錢都處理乾淨了。”林晚說,“但他的暗錢全部透過古董變現。古董不像房產和股票,沒有統一的登記系統,買賣雙方的交易也不需要公開。他可以花一千萬買一件真東西,然後說“這是朋友送的”,再透過私人渠道賣出去換成現金。”
鷹七吃完麵把碗放進水槽裡。“那你怎麼查他那些古董的來源?”
“查不了來源。”林晚走回茶几前坐下,“但我能查他的“去向”——他最近在賣東西。張德全今晚約我去看的預展裡,有一件東西可能是錢進的。”
她從包裡抽出手機,翻到今晚預展的邀請函照片——那是張德全發過來的,圖片上印著幾件瓷器的縮圖。其中一件青花梅瓶的器型跟老鬼資料裡錢進藏品清單上某一件的描述極其相似。林晚不是瓷器專家,但她有一個訓練過的視覺記憶系統——她可以對比線條和比例的細微差異。
“如果今晚那件梅瓶確實是錢進的藏品,那就說明他在變現。”林晚說,“他在為跑路做準備。周大山落網之後,錢進是最有可能提前跑路的一個,因為他不依賴任何人的系統。他只需要把古董換成錢,然後帶著錢消失。”
鷹七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張邀請函。“你今晚去,打算怎麼確認?”
“拍照片。”林晚說,“預展可以拍照,不禁止。我會把梅瓶的各個角度拍下來,回來跟資料對比。如果是同一件,我就知道錢進在出貨了。”
當晚七點,林晚準時到了古玩城西樓的拍賣預展廳。
這間廳比樓下的散攤區完全不同——深色的木地板,暖色調的射燈照在展櫃上,每件展品都配有獨立的說明卡片,標註著年代、品類和估價。廳裡有十幾個人在緩慢走動,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男人,偶爾有幾個穿著講究的女士。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不同於古玩城一樓的氛圍,比一樓更安靜、更收斂,像是每個人都在刻意壓低自己的存在感。
張德全站在展廳入口附近,看到林晚進來便迎了上來。他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中式夾襖,還是那副茶色眼鏡,但看起來比上週更精神了些。“陳小姐來了。來,我帶你看幾件好東西。”
他領著林晚往展廳深處走,步伐不快但目標明確,顯然是事先看好了要給她推薦什麼。他在一個玻璃展櫃前停下來,櫃子裡靜靜地躺著一隻青花梅瓶——瓶身修長,釉色溫潤,青花的髮色深沉而均勻,在射燈下泛著一種內斂的光澤。
“這件。”張德全壓低聲音,“明代正德年間的青花纏枝蓮紋梅瓶,品相完整,沒有修復痕跡。底款清晰,傳世包漿自然,是正經東西。”
林晚俯下身湊近展櫃的玻璃。她的目光從瓶口的輪廓開始,沿著瓶身的弧度慢慢下移,在經過瓶腹中段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那裡有一處極淺的釉面劃痕,形狀像一個不完整的“S”形。這個痕跡,老鬼資料裡錢進藏品清單附帶的鑑定照片上也有,位置和形態完全一致。
同一件。
林晚站首身子,臉上露出驚歎的表情。“張老師,這件真漂亮。多少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