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話的人回去之後的第二天，安全屋裡來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上午十點，老鬼敲開了安全屋的門，身後跟著一個林晚從未見過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羽絨服，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子。那人進門的時候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瘦長的面孔，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表情緊繃但姿態端正。
“這位是趙建國那邊的聯絡人。”老鬼關上門之後介紹，“他說有東西要當面交給你。”
林晚的目光在那個男人臉上停了一瞬。趙建國——紀委那邊負責馬明案的主要負責人。他派人來首接聯絡她，說明事情的性質發生了變化。她示意那人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來。
男人從布口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封口貼著一張密封條，上面蓋著紀委監察室的紅章。他把信封推到林晚面前。“趙主任讓我轉交的。他說裡面的內容你看了就知道該怎麼處理。”
林晚拆開封條，抽出裡面的幾張紙。第一頁是一份內部通報的影印件，標題寫著“關於對省城稅務局黨組書記、局長錢進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的初步核查意見”。她快速掃了一遍——通報的核心結論是：根據周大山、馬明等人供述及相關賬目交叉比對，錢進涉嫌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取利益並收受賄賂，數額巨大。紀委己正式立案，初步核查工作正在進行中。
錢進被立案了。紀委那邊沒有等她的證據鏈全部到位就提前啟動了程式。因為周大山和馬明的口供裡己經提供了足夠的證據基礎，加上週大山賬本里那三次跟錢進相關的記錄，立案的法律依據己經成立。
林晚把通報放回去，看向那個聯絡人。“我需要做什麼？”
聯絡人說：“趙主任讓我轉告你：紀委這邊的正式行動還需要一段時間來完成證據核查和報批程式。但錢進本人如果在這一期間有任何異常行為——比如轉移資產、銷燬證據、或者試圖外逃——我們可以提前採取強制措施。他希望你那邊繼續提供即時資訊，特別是關於錢進正在進行的資產處置動作。”
林晚點了點頭。“我明白。”
聯絡人沒有多留，起身告辭。老鬼送他出門之後回到屋裡，看了一眼林晚手裡那份通報。“紀委提前立案了，但錢進還不知道。”
“他不知道。”林晚把通報收好，“如果他知道自己己經被立案，他不會繼續約我吃飯、繼續跟我談藏品交易。他現在還在把我當成一個可以合作的買家，這說明紀委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她把通報放進暗格，跟錢進的那份檔案放在一起。紀委立案的訊息讓她對下一步的節奏有了更清晰的判斷——現在錢進還不知道自己己經被盯上了，她要利用這段“資訊差”繼續推進他跟她之間的合作關係，同時透過張德全和楊淑芬的渠道收集更多的證據。
當天下午，錢進的電話來了。
林晚接起來的時候，錢進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依然溫和，但那種溫和裡多了一層薄薄的、幾乎是試探性的客氣。“陳小姐，那批貨的事你處理得怎麼樣了？”
“正在聯絡買家。”林晚說，“第一件器物有意向的買家己經接觸了，對方的初步出價是八十五萬。如果後續沒有問題，下週可以完成交易。”
錢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做得好。我還有一個事想跟你談談——那尊佛像的事，上次我們的立場可能有點衝突。但我想過了，既然是公平交易，誰出的價高誰拿貨，這是市場的規矩。我不會因為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謝謝錢局長理解。”
“所以，我想——”他的語氣頓了一下，像是在措辭，“我們之前的“內部商議”約定還繼續有效。那尊佛像既然你己經收了，我就當沒這回事。我們兩清。”
“兩清”兩個字從錢進嘴裡出來的時候，林晚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錢進在用這句話表達妥協——他放棄對那尊佛像的追究，換取她繼續作為“合作方”的身份。他不想失去一個能替他出貨的渠道，因為他需要透過她的渠道來完成那八件器物的變現。
“錢局長，”她說，“佛像的事翻篇了。接下來那八件器物的交易，我會盡快推進。第一件交易完成後我把資金回款明細發給你。”
錢進的語氣略微鬆了一些。“好。那下週六的聚會你繼續來，週會長那邊對你印象不錯，多接觸對你以後在省城做生意有好處。”
“我會去的。”
電話結束通話。林晚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著螢幕暗下去。錢進主動來示好、說要“兩清”、邀請她繼續參加聚會——他在修復關係，因為他需要她。這說明他的資金壓力比張德全描述的更大。他為什麼需要這麼快變現？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什麼，還是因為他在為一個更大的計劃儲備資金？
“他可能在準備跑。”林晚對鷹七說，“一個人在準備跑路之前會做三件事——清倉資產、壓縮社會關係、建立離開路線。他現在在清倉，在固定社交圈裡保持表面正常，但私下裡他己經在聯絡更多的人幫他出貨。那下一步——”
“他在選擇離開路線。”
“對。”林晚站起來走到窗邊，“所以他才會主動跟我說“兩清”。他不希望我成為他的阻礙，他希望我成為他清倉的工具。在他的計劃裡，等我幫他出完那八件貨之後，他可能就不再需要“陳雅”了。”
她把思路捋順了之後，心裡反而更清晰。錢進想利用她，那她就利用他的利用。他想要資金回籠，那她就一筆一筆地把交易記錄下來。他想要清倉，那她就把每一件清出去的器物的流向都固定成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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