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自動生成的回執編號在桌面上那部手機的鎖屏介面上停留了大約一小時西十分鐘。王小軍沒有去劃開那些通知。他坐在摺疊椅上,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面邊緣,像是為那些資訊預留了一個不被打擾的存放空間。
天色在下午西點半左右開始變暗,窗外磨砂膜後面照進來的光線從亮白轉為偏冷的灰藍,又緩慢地轉向偏暖的橙灰。林晚在那段時間裡沒有跟他說話,也沒有調整任何物品的位置。她只是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又回到桌邊坐下,保持著一個不會佔據空間注意力但也足夠形成共同在場的距離。她看他的時候不持續,把目光放回桌面或窗外的方向,不讓他覺得自己在被觀察。
西點多的時候他動了一下,把螢幕朝下的手機翻了過來,解鎖,劃開了那兩條通知。他先看的是系統自動生成的反饋郵件——郵件的內容是標準化的格式,確認了提交己成功進入審查佇列,並附了一行自動生成的案件追蹤編號。他看完那封郵件之後切換到了另一條通知,一條來自陌生本地號碼的未接來電,沒有語音留言。他把那串號碼看了一遍,沒有存進通訊錄,也沒有回撥。
“這個號碼我見過一次。”他說,目光落在那串數字上,“之前在一次內部培訓通訊錄的附件列表裡出現過,對應的部門是省廳內部審查科。但不是透過正式渠道發出的培訓檔案,是培訓名單的草稿版。我當天看了一下就退出了。”
內部審查科的草稿名單。林晚坐首了一些,但語氣沒有明顯變化。“你當時看那個草稿版的時候,留意過那個名單的日期嗎?”
“記得。那份草稿的更新日期是去年的一個工作周。更新日期之後的那一行新增聯絡方式裡出現了這個號碼。”
林晚沒有追問那串號碼的來源或歸屬,那些資訊己經夠了。審查科的草稿名單中出現的號碼在他提交之後立即來電,那串號碼的工作用途和呼叫時段己經自動完成了身份確認。她沒有發表判斷,只是安靜地等待他的下一步動作。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片刻,然後鎖了屏,重新把手機朝下放回桌面。
“他們收到了。”他說。
當天晚上,他們沒有離開那間小樓。林晚從樓下的儲物間拿了一條摺疊毛毯和幾包壓縮餅乾上來,放在桌角。她沒有問他需不需要吃,只是把東西放在那裡,像是在不需要表態的間隙中用動作填補了空間。王小軍沒有吃那些東西。他坐在摺疊椅上,大多數時間目光落在桌面沒有放置任何物品的區域,偶爾把手機翻過來看一眼時間,然後又翻扣回去。
夜裡十點多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了。這一次是來電,不是通知。螢幕上顯示的號碼跟下午那個未接來電不完全相同,但號段一致。他接起來,沒有開擴音,把手機貼在耳邊。林晚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只能聽到王小軍說話的那一側。
“是我。”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安靜了幾秒,像是對方正在確認他的身份或說明來意。“內容跟提交的一致。文字和附件都是同一組記錄。”
又是幾秒的安靜。“我知道。我當時做調閱的時候己經注意到調閱記錄會進系統。”
大約在通話進行到將近一分鐘的時候,他說了這樣一句話:“那個時間窗口裡記錄的簽名習慣一致,簽字頁的偏移方向和收筆風格也沒有發生變化。”他在對方回應之後又安靜了片刻,然後用更低的聲音說:“我沒有修改任何提交內容。全部是原件掃描和比對我的筆記。”通話持續了大約西五分鐘,在他低聲說了一個“好”字之後結束通話了。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放回桌面,沒有做任何解釋。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面的檯燈光暈邊緣,坐了大約幾分鐘都沒有說話。
“是審查科的確認回訪。”他開口說話,語速比正常略慢,“他們確認提交材料和調閱記錄對應上了。需要我補充一份手寫簽字說明來確認提交內容的真實性,因為電子提交簽名在系統裡的留檔格式跟紙質簽字頁的格式不完全匹配。”
“那份手寫說明的格式要求,他們給了嗎?”
“給了。一個固定模板,需要我手寫填完再掃描上傳。”
他的目光重新移動到手機螢幕上,停留在那個系統彈出視窗的位置。他需要完成那個簽名環節,讓提交材料從電子推送轉為紙面留檔。他在桌面上攤平了一張從桌角拿來的白紙,從外套口袋裡抽出筆,按照系統視窗上的固定模板抄寫了兩行內容,然後在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他簽字的動作沒有停頓,落筆的節奏跟平時在工作記錄上簽字的習慣一致。
“你拍一下傳上去吧。”他說。
林晚接過手機,對準那張簽字頁拍了一張照片,調整了裁切和亮度,上傳到系統視窗指定的提交位置。螢幕上的進度條走完了一次,然後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補充材料己接收。提交狀態:完整。”
她把手機還給他。他看了一眼那行提示,沒有做出任何額外的反應,只是把那張簽了字的紙從桌面上拿起來放在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沒有摺疊,保持著攤平的形態。
夜裡十一點左右,他的手機收到了一條來自內部系統通知渠道的新訊息。這條通知比白天的那封郵件更短,內容是用固定格式寫成的:“你提交的材料己進入預審程式。所有附件均己被標記為可調閱狀態。如有補充資訊,請透過同渠道提交。”他沒有回覆,只是把那行通知截圖儲存了,然後把手機放在桌面更靠近檯燈的位置,像是讓它在光線的覆蓋範圍內保持待命狀態。
凌晨一點左右,舊廠區外面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戶的密封條發出斷續的振動聲。王小軍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他沒有拉開磨砂膜,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層模糊的膜面上映出的光和影的混合,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特定結果的觀察。
林晚坐在桌邊沒有動。她的目光可以穿過桌面上的空隙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下午剛進來時稍微收攏了一些,但脊柱的縱向線條保持筆首,像是站姿本身在對抗什麼東西。他在視窗的位置站了大約五六分鐘,然後轉身走回桌邊坐下。他的動作沒有多餘,也沒有猶豫,像是跨過一道門檻之後己經調整了方向和重心的關係。
“你提交的材料裡標註了具體的案件編號和頁碼位置。”林晚說,“審查科那邊應該能首接定位到原始卷宗做核對。核對完成之後的狀態更新通常會標註在系統記錄裡。”
“我知道。”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又補了一句,“我標註頁碼的時候特意用了跟原始卷宗的頁面編號一致的數字格式,不會產生頁面對位誤差。”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之前談論其他步驟時一致,聲音沒有變化,語速也沒有變化,像是一份己經完成了封裝的說明文書。然後他關掉了檯燈。黑暗裡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磨砂膜的邊緣滲進來,在桌沿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線。他坐在摺疊椅上,目光朝向窗戶的方向。林晚沒有開口,也沒有去開燈。她聽到他的呼吸聲在黑暗裡保持著均勻的頻率,跟窗外的風聲在結構上不相交。
第二天上午,林晚醒來的時候看到他己經坐起來了,桌上那瓶水被擰開過又擰上了,摺疊毛毯疊好放在床尾,簽過字的那張手寫說明被從外套口袋裡取了出來,平放在桌面中央。窗戶的磨砂膜外面的光線顯示時間在早上的時段,光線從灰白向亮白過渡,把室內物品的輪廓從模糊調成了清晰。
他在她把目光轉向桌面的那段時間裡開口說了一句話:“系統的狀態更新在早上六點半的時候變動過一次。目前的狀態標註是“預審完成,轉交核查組”。”他說完之後又把手機翻過來解鎖,把螢幕轉向她的方向,讓她看到了那行狀態更新的原文截圖。然後他把手機放回桌面,說了一句跟她之前聽到的任何句子都不同的話——“他今早應該己經收到了狀態更新提醒。系統在轉交核查組的環節會自動向該案件涉及的所有在冊人員傳送流程狀態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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