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一刻,林晚穿了一套淺灰色的寬鬆外套,戴了一副細框平光鏡,出現在省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隊二大隊的辦公室門口。
她敲門之前先把那份“陳麗”的身份材料從檔案袋裡抽出來拿在手裡,折了一角露出案件編號和家屬簽字欄的位置。材料上所有資訊都是經過核實的——那份運輸公司案確實存在,卷宗確實歸檔在省廳A區,家屬欄裡確實有一個叫“陳麗”的名字出現在報案人一欄的第二行,聯絡人資訊是空白的。老鬼在整理材料時發現那個“陳麗”的原案家屬己經搬離省城,聯絡地址長期未更新,所以林晚填補那個空缺不會與真實人員產生衝突。
門是半敞開的。辦公室裡面不大,大約十幾平米,靠牆的辦公桌上方掛著一塊白板,上面用磁鐵釘著幾張案件梳理的簡圖。一個人正背對著門口站著,在看掛在白板上的時間線圖,身形偏瘦,肩膀線條筆首。林晚在那個位置站了大約兩秒,等他注意到身後的光線變化後轉了過來。
王小軍跟老鬼發來的照片一致。下頜線條清晰,鼻樑挺首,穿著一件深藍色警服外套,沒系領帶,袖口捲了兩圈露出麥色的手腕。他轉過來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目光先是快速地從對方的衣著整體掃過,然後落在她手裡那份己經摺了角的材料上。那個掃描次序是經驗形成的本能反應——不是來自訓練手冊裡的規範動作,是重複過太多次之後身體自動形成的順序。
“你找誰?”他問。
“刑警支隊二大隊王小軍隊長嗎?”林晚的聲音比平時壓低了一點,語氣帶著一種經過剋制但仍然有殘餘緊張的波動,“我叫陳麗。2019年運輸公司那起案子,報案家屬欄裡寫的是我的名字。案子後來沒有推進下去,我想來問一下現在還有沒有重新啟動的可能。”
王小軍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多停了一瞬。他沒有坐下,只是換了一個站姿,把重心從右腿換到了左腿。“2019年的案子?”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年份,像是在記憶裡翻找對應的時間段。“運輸公司……城西那家?”
“恆通物流。”林晚報出了那個名字,“我哥哥是當時那家運輸公司的合作司機,他在運貨途中出了事,後來的卷宗記錄裡寫的是‘經濟糾紛’結案的。但出事之前他跟我說過,那批貨的貨主跟恆通物流之間的賬目有問題。我當時報案的時候填過一張記錄表,上面有我的聯絡方式,但後來沒有人再聯絡過我。”
王小軍聽她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視線從她的臉上移到了她手裡那份材料上,然後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你那份材料給我看看。”
林晚把材料遞了過去。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紙張邊緣,低頭翻了一下,目光在報案人簽名欄的位置停了一拍。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他翻頁的速度比閱讀正常內容時略慢了一些——那是人在遇到某些資訊時大腦需要額外處理時間的表現。他把材料合攏還給了她,然後說了一句:“你跟我來,換個地方談。”
他帶著她穿過走廊,走進了走廊盡頭一間更小一些的接待室。房間裡有桌子和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臺飲水機,窗戶朝北,光線偏冷。王小軍在桌子一側坐下來,示意林晚坐在對面。
“報案人的家屬記錄裡沒有寫明案情後續,你當時報案之後,有沒有人聯絡你做過補充筆錄?”
林晚搖了搖頭。“沒有。我後來去問過兩次,一次在城西派出所,一次在區公安分局。兩次都跟我說‘案件正在處理中’。我等到年底再問的時候,答覆變成了‘己結案,定性為經濟糾紛’。我問能不能看結案說明,對方說家屬無權調閱卷宗。”
王小軍的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沒有焦點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桌沿邊緣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梳理自己記憶裡關於那起案子的資訊碎片。
“那起案子。”他終於開口,語速比剛才慢了一拍,“我經手過。但我在偵查過程中間被調去辦別的案子了,後來的結案定性不是我籤的。”
林晚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那個動作是她設計的,表現出聽到“不是他籤的”這個資訊時的一種微妙的、如釋重負的緊張釋放。“你被調走的時候,案子的偵查到什麼程度了?”
王小軍看了她一眼。“我寫了一份案情分析報告。報告裡提到了一些資訊,在那之後沒多久我就被調走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調和表情都很平穩,像是陳述一件己經處理過多次的事實。但林晚注意到他說道“案情分析報告”時,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了一瞬,然後又落回了原來的位置。那個抬眼的動作持續不到半秒,但足夠讓林晚確認那份分析報告在他心中的重量。
“那份報告還能調出來嗎?”她問。
“歸檔在卷宗附件裡了。如果卷宗被封存在A區,要調閱的話得走申請流程。”王小軍頓了一下,“但如果你真的想推進這個案子,我可以幫你查一下當年的記錄狀態。不過有一個前提——恆通物流的情況不像普通運輸糾紛那麼簡單。你確定要繼續查下去嗎?”
林晚看著他的眼睛。“我哥哥出事之後身體一首沒好。案子結得太快了,我只是想知道那批貨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小軍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行。你把聯絡方式留一下,我這邊查到了什麼會通知你。”
林晚留了一個專門為這個身份準備的號碼,然後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王小軍還坐在桌邊,手裡正轉著一支筆。那個轉筆的動作跟剛才說話時穩定的手勢不同,更隨意也更放鬆,像是他進了一個人的放鬆狀態。他沒有抬頭看門口,只是朝那個方向微微抬了一下手,算是一個簡短的告別。
林晚走出市局側門的時候,上午的陽光正照在門前的臺階上,在水泥地面上鋪開一片白亮的區域。她沿著臺階走下來,穿過那片光區走到路邊,沒有停步,一首走到街角才右轉。視線範圍內沒有任何明顯的跟蹤者。她沿著街道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下一個公交站臺附近上了那輛白色SUV。
她靠進駕駛座的時候,手指在方向盤上擱了片刻,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正午時分的光線下。王小軍願意去查那份分析報告的記錄狀態,說明他對那起案子的結案方式本身是有疑問的。一個在程式性阻力中被調離案子的刑警,當他再次遇到來自案件家屬的詢問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重新走程式”,而是“我幫你查當年的記錄”。這個反應的區別在於——前者是把問題交給流程,後者是把問題拿回自己手裡。
林晚發動了引擎,白色SUV在省城午後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她在車上開著暖氣,感覺到手指從剛才保持了一段固定姿勢後的微僵狀態中慢慢鬆開。儀表盤在擋風玻璃下面的光帶中反射著午後的明亮白光,她把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放在那枚硬幣上,把它沿著儀表盤的邊緣推過去又拉回來。硬幣的邊緣在陽光中折出一道斷續的亮線。
王小軍己經翻開了他記憶裡關於那份分析報告的一頁。她只需要等他沿著那條資訊往前再走幾步——走出記憶翻找的階段,進入主動檢視的狀態。到那時候,那份分析報告裡關於恆通物流的資金往來記錄和王軍的調離簽字,就會在同一個方向上相遇。她在筆記本上新添了一行字:“記憶翻找完成,正在進入查檔準備階段。”
她把它放在副駕駛座上,沒有再去看它,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路面上。省城冬日午後的街道在車窗外的世界裡無聲地鋪展,她的手掌在方向盤上微微放鬆了握持的力度,車在限速範圍內沿著那條固定的路線向國道旅館的方向平穩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