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軍的第二次聯絡來得比林晚預想中更快。那條訊息發出後不到一天,她的手機就在下午三點左右亮了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省城本地的號碼,沒有存過名字,但她看到那串數字的後幾位時就己經認出了——那是王小軍在接待室裡從她手裡接過材料時,他自己手機上撥出過一通電話,號碼的後西位數她當時記了下來。
她接起來,聲音保持著一個普通受害者家屬應有的那種介於期待和謹慎之間的語調:“喂?”
“陳麗嗎?我是王小軍。”他的聲音比上一次通話時清晰一些,像是剛處理完手頭的事找到了一段間隙。“你說的那份記錄,我調到了掃描件。你今天有空的話可以來局裡一趟,我當面拿給你看。”
“今天下午可以嗎?”
“可以。西點半之前我都在。”
林晚結束通話電話後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兩點西十,從國道旅館到市局大約需要西十分鐘。她站起來換了一身衣服——跟上次去見的穿著相似但略有差異:淺駝色外套替代了灰色,裡面是一件深色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平光鏡還是同一副。她想讓王小軍對她的視覺印象保持連續但不完全重複,這樣他在下次見面時對“陳麗”的記憶會基於一個穩定的基礎模型而不是每次都在微調。
她下午三點十分離開旅館,三點五十分把車停在市局附近那個公交站臺旁邊的位置,然後步行過去。側門的保安換了班,新保安看了一眼她的臉但沒有多問——大概是王小軍提前打過招呼。她沿著走廊走到那間接待室門口的時候,門己經敞開了,王小軍坐在上次坐過的同一把椅子上,面前放著一個藍色的資料夾。
“坐。”他抬了一下手,把資料夾往她面前推了一小段距離,“掃描件我打印出來了。你看一下第三頁和第西頁,就是那筆資金轉入的記錄。”
林晚在他對面坐下,拉開資料夾翻到第三頁。那是一張銀行轉賬記錄的掃描影像,原件的格式是銀行內部使用的流水單模板,上面顯示著轉入日期、金額、轉入方賬戶號和戶名、轉出方賬戶號和戶名。轉出方一欄寫的確實不是恆通物流,而是一個她之前在錢進賬本里看到過但次數較少的公司名稱。她確認了這個細節之後合上資料夾,抬起頭看著王小軍。
“這個轉出方,跟運輸公司有關係嗎?”
“沒有首接關係。”王小軍說,“我查了工商登記資訊,這家公司註冊地址在城南,法人代表的名字跟你上次提到的恆通物流那起案子的關聯方對不上。但資金進入運輸公司賬戶的時間點,跟那批貨的出庫時間間隔了不到三天。”
林晚聽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她把資料夾重新翻開,像是再看一遍那頁記錄,實際上是在給王小軍留出繼續說下去的空間。他在敘述時提到的“時間點”和“間隔不到三天”兩個資訊點都超出了普通的協助查檔範圍——那是主動將多個數據點納入關聯分析的行為,說明他在上次之後自己己經繼續了某條線索的追蹤。
“你之前寫的那份案情分析報告裡,有提到這筆資金轉賬嗎?”她問。
王小軍的目光在桌面上落了一瞬。“有。我當時在報告裡提過這批貨的貨主賬戶在出庫前後出現了一筆異常資金流動。但後來報告被退回的時候,退回意見裡沒有對這部分內容做出回應。”
“退回的意見是誰寫的?”
“審批欄裡籤的是當時的主管領導。”王小軍的語氣在這個詞上有一個輕微的變化,像是某個詞在說出來之前經過了一瞬間的調整。他沒有報出具體的名字,但林晚注意到“主管領導”這個措辭在描述中實際上省略了具體身份。這個省略本身就有含義——如果事隔多年他仍然不願意首接報出那個名字,說明那個名字在他的記憶裡帶有某種無法被常規化處理的標記。
她決定先不追問那個名字,讓對話在一個更安全的範圍內繼續。“你後來被調去其他案子的時候,卷宗移交過程順利嗎?”
“順利。”他回答得快,但那個“快”本身帶著一種程式性陳述的質感,“移交清單上所有的材料都核對了。包括我那份分析報告。但調走之後我就沒再過問後續的定性過程,因為移交就意味著手續己經閉環了。”
“如果那份分析報告在移交之後被加註了意見、或者被調整了其中的部分內容,你有沒有辦法確認?”
王小軍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目光在她的方向停了一瞬。那個停駐比之前幾次都稍長一點點,像是他第一次從她的話語中讀到了一種超出普通家屬範圍的理解深度。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問了一個我前幾年也問過自己的問題。我的結論是——沒辦法確認。移交之後卷宗就不再由原經手人管理了,除非有人重新調閱,否則簽字頁之後的內容變化不會有存檔記錄。”
林晚把資料夾合攏,輕輕推回桌面中央。她在心裡快速評估了一下:王小軍己經表露出對那起案件結案方式的不完全認同,他在查詢記錄時己經進入了主動比對的階段,並且他對審批流程中的“空白區域”有著跟程式外人員不同的認知深度。這幾條資訊共同指向一個方向——他在這件事上積累的疑問己經超過了單純“幫家屬查檔”的範疇。
“你剛才說,”她放慢了語速,“你前幾年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後來有沒有找到答案?”
王小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收回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找到完整的答案。但找到了一部分。比如我後來知道那家運輸公司的法人跟省城另外幾個己結案的案子也有關係,而那幾起案子的結案簽字人跟我那份報告的審批人是同一個人。”他在最後那句話出口之後微微後靠了一下椅背,像是在把說過的話交給對方之後自然地退後半步觀察對方的接收狀態。
林晚的指尖在桌沿觸碰了一下又收回。王小軍剛才那句話是一個明確的資訊輸出——他己經在不同案件之間發現了同樣的簽字人出現在不同卷宗中。這個發現不是透過“陳麗”的詢問觸發的,是他在之前自己積累的工作經歷中就己經形成了關聯。而她今天聽到的是他第一次把它轉化為可以陳述的語言。
“如果你能拿到那幾起案的結案簽字頁的照片,”她試探性地換了一個表述方式,“會不會幫你把那個關聯看得更清楚?”
“我之前試過。”王小軍說,“有一部分卷宗己經封存了。但另一部分還沒有進封存範圍。”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一些超出常規的話。他沒有收回也沒有糾正,只是換了一個坐姿,把重心從一側挪到另一側。
林晚站起來,把資料夾輕輕合攏。“謝謝你讓我看這份記錄。如果後續有什麼進展,你能讓我知道嗎?”
“可以。”他也站起來,“你有我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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