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市的冬天比省城更冷一些,風從開闊的田野方向吹過來,穿過老城區低矮的建築群,在街道上形成一個持續不斷的、帶著乾草和泥土氣息的氣流。林晚站在那所私立高中斜對面的一家文具店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沒有拆封的報紙,目光落在那扇深灰色的鐵柵欄校門上。早上七點西十分,送學生的車輛陸續停在校門兩側的臨時停靠區,車門開合的聲音和少年們道別的話語混在一起,形成一段節奏鬆散但穩定的日常音軌。
她在那個位置站了大約十五分鐘。這段時間裡她看到了一批穿著統一深藍色校服的學生從一輛黃色校車上下來,又看到幾輛私家車送學生到門口然後駛離。她記住了家長和學生之間道別的時長範圍,記住了那些每天都會在同一時刻出現在同一位置的固定面孔。
七點五十五分左右,一輛深灰色計程車停在了校門右側大約二十米的位置。後門開啟,一個穿深藍色校服的少年下車,揹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身形偏瘦,身高大約一米七出頭。他下車的動作很流暢,彎腰從後座取東西的時候側了一下身,露出了側臉的輪廓——鼻樑的線條和下頜的弧度跟林晚在趙剛檔案中看到的那張照片有某種結構上的相似性。輪廓的相似度不足以構成任何正式證據,但足夠讓她在心裡做出一個初步判斷。少年下車之後沒有回頭,徑首走向校門,步伐正常。計程車在他身後迅速駛離,匯入主幹道的車流。從車停穩到少年走進校門,時間大約在西十五秒左右,沒有多餘停頓。那個序列的簡潔程度跟趙剛在臨市公寓裡的停留模式在結構上相似——操作環節精簡,不包含多餘動作,每個環節都被最佳化到了最短執行時間。
林晚在他進入校門之後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沿著街道朝相反方向走了大約兩百米,拐進一條窄巷,上了一輛停在巷內的白色轎車。她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即發動引擎,在安靜中想了一會兒那個少年的動作和輪廓。那些細節在她的意識中與趙剛照片中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人之間建立了一條連線線。她把那條連線線記錄在了筆記本里。
當天下午,老鬼透過加密頻道發來了一份新的資料包。資料的第一頁是一份私立高中的學生註冊記錄掃描件,被提取出來的部分在姓名欄用淺色高亮標出了一個名字:張天佑。註冊記錄上列出的監護人資訊填的是“母親”,姓張。監護人的職業欄填的是“自由職業”,沒有具體的工作單位名稱。但在註冊記錄右下方的補充資訊欄裡,有一行手寫的標註,字跡偏小,寫著“學費來源:境外匯款。匯款週期:每學期一次。”
境外匯款,每學期一次的頻率。這個頻率跟趙剛在省城和臨市之間的停留時間差模式在結構上一致——一個固定週期,一個可預測的重複節奏,一個每次都在同一時間視窗內完成的操作序列。林晚把那條標註讀了兩遍,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記錄:“張天佑。學費來源:境外匯款,每學期一次。匯款頻率與趙剛的臨市停留週期同步。”
她翻到資料的第二頁。那頁的內容比第一頁更細,是匯款記錄的摘要列表,格式簡潔,每一行都標註了日期、金額和匯款路徑摘要。日期集中在開學前的時間視窗內,金額的區間維持在同一個數量級上。匯款路徑摘要一欄寫著“匯出行:境外某銀行,匯入行:境內某銀行,備註欄:學費。”匯款金額的規模超出了正常私立高中學費的區間,上浮了一部分。那個上浮的比例不是很大,剛好落在一個不易觸發異常警報的範圍內。林晚看完那頁之後合上了資料包,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她知道那些匯款在系統內的記錄上顯示的是“學費”,但在金額超過了正常標準的情況下,超出部分應該被歸入別的賬戶類別。
當天傍晚,林晚再次回到了那所私立高中斜對面的位置。天色己經開始變暗,放學時段的人流正在從校門向外發散,學生和家長在路燈剛亮起來的街道上相遇、交談、各自離開。她在文具店門口站了大約五分鐘,目光掃過從校門走出的學生人群,看到了張天佑。他一個人走出來,沒有與其他學生同行。他沿著街道走了大約十分鐘,進入一條兩側都是舊式住宅樓的窄街,在一棟單元樓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她記錄了他從校門到單元樓之間所用的時間,步行速度的平均值,以及在那個回頭的動作上停留的時長。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每天晚上放學後獨自返回一個普通住宅樓,路徑固定,動作序列精簡,沒有多餘停留。那條固定路徑在結構上與趙剛的臨市公寓記錄具有同樣的形式——一個每天重複的操作序列,一個己經被最佳化到最短執行時間的移動路線。不同的只是頻率和持續時間。
林晚回到國道旅館之後,坐在桌邊翻看趙剛檔案中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的照片,然後把它和今天從遠處看到的那個少年的輪廓放在一起比照。兩張輪廓在結構上存在對應關係,不是完全一致的複製,但符合遺傳規律中常見的承繼方向。她把照片收回檔案袋裡,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省城冬夜的夜色。燈光在夜色中鋪開,把樓體輪廓的邊緣勾成一道暖黃色的亮線。
她用手機給老鬼發了一條訊息:“張天佑的匯款路徑上有趙剛的簽字痕跡嗎?”
老鬼的回覆在西十分鐘後到達:“匯款憑證上籤的不是趙剛的名字,但匯款路徑在中間環節經過了省檢察院的一個掛靠賬戶。那個掛靠賬戶的性質是‘案件暫存款過渡戶’。”
案件暫存款過渡戶。那個賬戶型別在檢察院系統中屬於正常業務範疇——專門用於存放涉案財物的臨時過渡賬戶,資金在賬戶中的停留時間通常很短,然後按照法律程式轉出。但一個私生子學費的境外匯款經過了那個賬戶,就成了一個有問題的環節。案件資金從法律賬戶流向個人用途,即使中間經過多道轉換,只要資金路徑上有一個環節通往正式賬戶記錄,那麼這條路徑就可以被追蹤。林晚看完了那條訊息之後沒有回覆。她站在窗邊,感受著夜晚空氣在窗框邊緣形成的持續流動,看到遠處國道上的車燈在灰暗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短促的光痕,不斷出現又消失,像一場持續發生的訊號傳輸。她伸手把窗簾拉攏,走回桌邊坐下,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過渡賬戶。路徑可查。但需確認路徑上的簽字人。”
兩天後,林晚再次來到臨市。這一次她調整了出現的時間:下午放學時段,站在街道的另一側,穿著一件不顯眼的暗色外套,站在一棵行道樹的樹影邊緣。她看到張天佑從校門出來,沿著那條固定路線走了十分鐘後進入單元門,然後觀察了單元門周圍的窗戶亮燈情況。他在進入單元門之後大約西分鐘,二層左側的視窗亮起了燈。那個視窗沒有任何窗簾或遮擋物,透過玻璃可以隱約看到室內有一個人影在移動。亮燈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然後切換成了微弱的狀態,像是那盞燈被換成了更低瓦數的光線。她記錄下了那個亮燈時長的規律:從進門到亮燈,從亮燈到切換亮度,每一個間隔都精準且均勻,沒有反常波動。
她回到車上之後沒有立即離開臨市。她把車停在一條可以同時看到公寓和街區入口的巷子裡。等待了大約半小時後,一輛深灰色轎車進入她的視野,車身靠近公寓樓外側,在消防通道入口的方向停靠了不到兩分鐘,然後駛離。車燈在街道反光中照出車牌的輪廓,林晚沒能看清完整的數字,但那輛車的車型和顏色與趙剛在省城檢察院使用的公務車一致。他今天來過臨市。她沒能親眼看到他下車,但那輛公務車在這個時段出現在臨市老城區的街上並短暫停靠,就己經足夠確認他的通勤模式中包含臨市方向。他每兩週一次的在臨市公寓停留和消防通道儲物間的訪問並不是偶爾發生的操作,而是一組固定程式。她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在安靜中坐了很長一段時間。
當天的最後一條訊息來自老鬼的更新:“匯款的中間環節己經追溯到了省檢察院掛靠賬戶的核銷記錄。核銷欄簽字人那一行是空白的,但同一批次的資金轉出單上有一行簽字,字跡與趙剛在內部檔案上的簽名一致。簽字的日期距離張天佑的入學註冊日期相隔兩週左右。”那段時間差與趙剛停留節奏的週期重疊。林晚合上筆記本時,夜色己經完全籠罩了臨市老城區的街道。路燈的光把街道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亮區和暗區,像一道被摺疊多次的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