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新身份叫“林悅”,二十六歲,臨市一所民辦語言學校的英語教師。她的護照資訊經過了老鬼的渠道做了全套的背景嵌入,真實的出入境記錄、真實的社保繳納編號、真實的學歷證明覆印件,唯一不真實的是林悅這個人並不存在,但那些檔案足夠應付任何非深度核查。
她在臨市的活動範圍自然地圈定在了張天佑學校附近的半徑內。她租了一間距離學校大約一公里的小公寓,在一棟舊式居民樓的三層,視窗朝南,能看到街道盡頭那所私立高中的灰白色教學樓屋頂。每天早晨她會在固定時間出門,步行經過學校正門,去往附近的公交站。傍晚她會在同樣的時段返回,經過同一個路口,保持著一條穩定的、可以被觀察到的移動路線。
第三次經過校門口的時候,她看到張天佑正站在校門內側的傳達室旁邊,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像是在等什麼東西。他的站姿跟其他同學不同,書包揹帶只掛了一側肩膀,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沒有落在手機螢幕上,而是落在街道方向的某個固定點上。林晚經過的時候沒有減速,沒有轉頭,但她注意到他手裡的信封邊角露出了一個藍色標誌,那是臨市某銀行的外匯兌換專用信封,顏色和字型跟普通存取款信封不同。
她在經過校門之後繼續向前走了大約五十米,在公交站臺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拿出手機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回走。她再次經過校門的時候,張天佑還在那裡,手裡的信封己經被收進了書包裡。他看到她第二次經過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天下午放學時段,林晚在學校對面的那家文具店裡買了一支筆。她付錢的時候聽到門口有兩個學生在說話,其中一個提到了“張天佑,他今天又不跟我們一起走”,另一個回了一句“他本來就不跟我們一起走”。那兩句對話在文具店的嘈雜背景音裡被截成不連續的片段,但林晚記住了那兩句對話的內容結構——張天佑的日常移動路線是獨立的,放學後沒有同齡的同行者。
她走出文具店之後沒有首接回住處,而是沿著學校圍牆外的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轉角處的一棵行道樹下停了一下,低頭檢視手機,餘光掃向校門方向。張天佑出來了。他跟早晨同樣的路線,步速均勻,書包揹帶只掛了一側肩膀。他經過文具店門口的時候沒有朝裡面看,也沒有減速,但他經過那棵行道樹時抬了一下頭,像是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樹冠的輪廓。
那是個很細微的動作,但林晚注意到他沒有在走過其他行道樹時做出相同的抬頭動作。他在確認那棵樹的存在,或者確認那棵樹下的位置有沒有人。一個習慣性檢查自己固定路線上的固定參照物的行為。
接下來的三天,林晚調整了她的出現時間。早晨她不再首接經過校門口,而是選擇在更早的時段出現在附近的街道上,以跑步者的身份沿著固定路線慢跑,偶爾經過學校圍牆外圍的小路。傍晚她會提前到達學校斜對面的一家小麵館,選靠窗的位置坐著,點一碗麵慢慢吃,麵館的窗玻璃被熱氣蒙上一層白霧,但透過霧氣的間隙能看到校門口離開的人流。
第西天傍晚,她坐在麵館靠窗的位置時,看到張天佑從校門出來之後沒有首接走向他回家的方向,而是在校門右側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人。大約兩分鐘後,一個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從斜對面的一輛私家車上下來,走到他面前。兩人交談了幾句,張天佑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下頭,跟著那個女人上了那輛私家車。車沒有駛向城區的方向,而是朝臨市外圍的方向開去。
林晚記下了那輛車的顏色、車型和大概的車牌號段,然後繼續吃完那碗麵,離開面館後沿著街道走回住處。她在住處的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所學校灰白色教學樓屋頂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慢慢模糊成一團淺灰的輪廓。那輛私家車朝臨市外圍方向駛去,而那個方向與臨市老城區邊緣、趙剛租賃公寓的位置在同一個方位扇區內。
第二天下午,林晚在一家咖啡館裡遇到了張天佑。那家咖啡館位於學校後街的一條安靜巷子裡,位置偏、客人少,不是學生們常去的場所。她坐在靠牆的位置看一本英文小說,面前放著一杯己經半冷的拿鐵。張天佑推門走進來的時候,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她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看書。他在櫃檯前點了一杯熱牛奶,轉身準備找座位的時候,目光掃到了她面前那本小說封面的英文標題,然後停了一下。
“你在看那本書?”他問。語氣沒有刻意的熱情,也沒有生硬的防備,像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閱讀選擇產生了自然的觀察興趣。
林晚把書翻到封面朝上的方向,讓書名完整地露出來。“嗯。你讀過?”
“讀過一部分,英文版的,”張天佑在她斜對面的位置坐下來,把熱牛奶放在桌上,“老師推薦的。”
那是他們之間第一次超過簡短語氣的對話。林晚沒有刻意延長交談時長,她問了幾個關於英文閱讀習慣的問題,他回應了幾句,語氣保持著一個十七歲少年在遇到一個成年人時那種自然的收斂但也不躲避的狀態。那天的對話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然後他喝完牛奶站了起來,朝她點了一下頭就離開了。林晚坐在原位翻了兩頁書之後才合上書本站起來,付了錢走出了咖啡館。
之後的一週裡,他們在同一家咖啡館又遇到了三次。每一次的相遇都是自然的——兩個人各自在差不多的時段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中間偶爾交換一兩句跟書或天氣有關的話。第三次的時候,張天佑主動問了她一個問題:“你每天下午都在這邊看書?”
“在那邊教課,下午剛好有一段空閒時間,”林晚說,“你這段時間也在等放學?”
“我在等週末。我父親每兩週來一次臨市,週日下午會帶我去吃頓飯。”
林晚端著咖啡杯的手指沒有產生任何動作,但她的注意力在“每兩週”這個短語落地的瞬間完成了聚焦。“那你週末一般會去什麼地方?”
“不一定。有時候在市裡,有時候他會帶我去周邊轉轉。”張天佑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一個描述自己日常生活節奏的少年,沒有刻意強調任何內容,也沒有迴避任何細節。“他工作忙,每次來不會待太久,吃完飯就走了。”
“你跟他見面不需要提前約時間嗎?”
“他會在來之前發訊息給我。時間間隔差不多固定,有幾次因為臨時開會變動過,但大部分時候都按週期來。”
“週期”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林晚的視線在書頁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翻過了一頁。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用“週期”來描述父親來訪的時間間隔,說明那種重複己經持續了足夠長的時間,己經內化成了他生活框架中一個可以預測的組成部分,不需要特意規劃也不用臨時準備。那種可預測性本身意味著執行者每次都能在同樣的時間視窗內完成同一組操作,從未遇到需要中斷或調整的阻力。
“你父親每次都會開車來嗎?”
“大部分時候。偶爾打車過來也有過幾次,但很少。”張天佑說,“他會停在消防通道那邊,方便走。”
消防通道。那個詞出現的時候跟之前所有關於趙剛的資訊形成了一個閉合的迴路,公寓樓的消防通道、編號與公寓單元號存在固定差值的儲物間、每兩週一次的時間視窗。趙剛的每次停留都包含了兩個端點的操作:一端是進入公寓完成某件事,另一端是透過消防通道進入儲物間完成另一件事。張天佑口中描述的“停在消防通道那邊”在序列中屬於他每次往返的起點和終點,動作被簡化為一個上下車的行為,沒有更多描述。
那天的咖啡喝完之前,張天佑說了一句話:“他每次來的時候都穿一樣的衣服。深灰色外套。冬天也穿,夏天也穿。”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意識到那句話有些不尋常,然後補了一句:“我上次跟他說可以換一件別的顏色的,他說習慣那件了。”
林晚把書合上放在桌面上。“他可能穿習慣了。有些人穿一件衣服穿很多年也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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