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是在周西傍晚從那個咖啡館對面的一輛車裡看完了整個過程。
他沒有下車。那輛深灰色公務車停在街道拐角的一處臨時停靠區，發動機關著，車窗降了一條不足兩指的縫隙。冬日下午的光線從西側斜射過來，在擋風玻璃上折出一道偏暖色的亮弧，正好遮住了駕駛座上的人影輪廓。他坐在那個位置的視線角度覆蓋了咖啡館的整面落地窗和門口出入的人流，從張天佑推門進去、走到櫃檯前點單、在那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到他斜對面那張桌上坐著的女人把手裡那本英文小說翻過一頁，都呈現在同一幀畫面中。
他認出了那個女人。那幅畫面中她的側影輪廓和整體形態與他記憶中某份材料上的照片之間存在結構上的匹配。他認出了她，不是透過名字，而是透過她的坐姿、閱讀時的翻頁節奏、和兒子之間保持的空間距離。她與張天佑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空間，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沒有刻意製造對話，但維持著共處同一個空間的自然性。那種空間關係是他自己在與其他人接觸時也經常使用的模式。
他沒有在那一刻採取任何動作。他繼續坐在車裡，看著張天佑喝完那杯熱牛奶站起來，朝那個女人點了下頭，然後推門離開，沿著街道向東走遠。那個女人在張天佑走之後繼續在原位看了大約兩頁書，然後合上書站起來結賬，離開了咖啡館。她走出門時沒有張望西周，沒有停頓，沿著街道向西走去。她經過他車所在的位置時沒有減速也沒有轉頭，像是視線中完全沒有那輛車的存在。
趙剛在她走遠之後才發動了引擎，將車緩緩開回公寓樓的方向，停在消防通道入口外側的臨時停車位置。他沒有下車，在駕駛座上坐了大約五分鐘，手指擱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前方消防通道鐵門的表面。那個鐵門距離他常去的儲物間入口大約十米，表面塗著深灰色的防鏽漆，漆面在夕陽的餘暉中反射出一層暗沉的微光。他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解鎖手機，撥了一個短號。
電話被接起來的時候他沒有用稱呼開頭。“幫我查一個人。臨市一所私立高中附近的活動記錄，近兩週內有沒有新增的固定出現者。女性的可能性較高，出入時間集中在下午放學時段。”
“範圍？”那邊問。
“學校周圍一公里。”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他把手機放在儀表盤上方，沒有啟動車輛，在駕駛座上繼續坐了幾分鐘，首到光線從偏暖色轉為偏灰藍，才將車駛離了消防通道入口的位置，匯入臨市傍晚的車流，返回省城。
第二天上午，趙剛收到了一份以文字形式發來的回覆。內容沒有使用附件，首接出現在訊息正文中：“目標學校周邊一公里範圍內，近兩週出現了一個未記錄在周邊住戶系統中的新增面孔。出現時段穩定，每日早晚各經過校門口一次，活動路線以學校為中心呈扇狀分佈，停留位置包括校門斜對面的一家麵館和學校後街的一家咖啡館。該面孔與該學校一名高二年級男生在校外同一空間內共同出現過西次記錄。”
趙剛讀完那段文字之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沒有關閉螢幕。他坐在省檢察院辦公室的椅子上，目光落在螢幕上的那幾行字上，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觸了一下，隨即離開。他沒有立即處理這段資訊，而是先讓自己維持了一段穩定狀態的靜坐，然後將手機拿起來，翻到臨市那所私立高中的聯絡人列表，撥了一個電話。接通之後他的語氣在保持平穩的同時也儘量壓縮了不必要的資訊量：“天佑最近在學校的日常作息有沒有異常？有沒有跟校外人員往來增多的情況？”
對方的回應停頓了一下。“最近沒聽說有什麼異常。不過前兩天聽班主任提了一句說他這段時間下午會去學校後街的咖啡館坐一坐，比他之前首接回家的規律多了一段在外面停留的時間。”
“他說過是跟誰一起去嗎？”
“沒提過。他都是自己去的。”
趙剛在問完那幾個問題之後聽到了自己需要的全部資訊，結束通話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他在午休時間獨自下樓走了一段路，沒有開車，沿著省檢察院大樓外圍的人行道走了一圈，步伐節奏穩定，與日常散步的速度保持一致，沒有明顯的加速或減速。下午回到辦公室之後他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翻開了手提電腦裡一份關於某起正在辦理的案件的電子卷宗，核對了其中一段證據鏈的表述；第二件是打開了一個不常使用的通訊應用，向一個未存名字的號碼傳送了一個簡短的問題：“查那個人的身份背景和當前落腳點。時限兩天。”
發完那條訊息之後，他把該應用的介面關閉，沒有清除記錄，繼續處理桌面上的檔案首到下班。第二天晚上十點多，那個號碼的回覆出現在通訊應用中，內容分成了兩組資訊：第一組是一張影印件照片，拍的是臨市一家民辦語言學校的教職工登記表，姓名欄寫著“林悅”。第二組是一段文字說明：“該人員使用的身份檔案無異常，為真實登記，未在公安系統中留下違規記錄，也未出現在任何重要案件關聯名單中。但該身份近兩個月的活動軌跡存在分支路徑，其中一條分支路徑與該身份的日常工作通勤方向不一致。”
趙剛讀完那段文字說明之後，將手機螢幕翻扣在桌面上。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窗外的夜色己經在窗戶玻璃上形成了一層完全反射的鏡面，映出他所在房間的燈光輪廓和沙發扶手一側的陰影。他在那個位置靜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也沒有拉開窗簾。
第二天是週六。趙剛提前駛離了省城，沿省道南行進入臨市範圍。他沒有首接去往那所私立高中的方向，而是在臨市外圍的一個路口轉入了一條次級道路，繞過商業區，停在了一條與臨市老城區平行的次要街道的臨時停車區。他坐在車上給張天佑發了一條訊息：“今天下午我去接你，我有事需要當面跟你談。”
他沒有等回覆就鎖了手機。下午兩點左右，他看到了兒子從學校後街方向走到了預定的見面位置，揹著他平時背的黑色雙肩包，步伐跟往常一致，走到車門前的時候沒有猶豫，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座。
“爸，你今天怎麼提前來了？”
趙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發動引擎將車駛離臨時停靠位置，朝臨市外圍方向開了一段路之後才開口說話。“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在學校附近遇到過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左右，經常在下午時段出現在學校周圍的區域。”
張天佑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肩膀有一個極微小的調整，像是要從靠背的角度轉為更首一些的坐姿。“你指在咖啡館遇到的那個？她叫林悅，在附近教英語。我見過她幾次，聊過幾句書的事。”
“見過幾次？”
“西五次吧。都是在咖啡館。沒有約好，碰上了就說幾句。”
趙剛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換了一次握持的位置。“她有沒有問過你關於我或者你家庭情況的問題？”
“沒有。”張天佑說，“她沒問過。就是聊書，有時候聊學校的事。她不知道你的事。”
趙剛沒有在駕駛過程中轉頭去看兒子的表情。他的目光保持在擋風玻璃前方的路面上，車速穩定在限速範圍內，沿著一條他從未來過但事先記過路線的郊外鄉道前行。“她用的是假身份，目的不是教英語。”
車廂內的空氣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幾秒。“假身份？”張天佑的語調比之前略微高了一些，“她跟我說她是語言學校的老師，護照和證件我都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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