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的早晨省城下了一場薄薄的雨。
那種雨不是冬天的冷雨,也不是春天常見的連綿細雨,它介於兩者之間,細密而輕,落在地面上的時候幾乎不發出聲音,只把街面的顏色從灰白染成深灰,把行道樹枝幹上那些剛剛開始鼓起的芽苞浸上一層溼潤的亮光。審訊室裡看不到雨,但通氣柵欄透進來的光線比前幾天暗了一些,從一條窄窄的淡金色亮痕變成了一條同樣窄但顏色偏灰的亮痕,像一根被水汽稀釋過的絲線。
劉文山在留置室裡坐了一整夜。他昨天晚上喝了水,吃了半碗粥,靠著牆角睡了大約西個小時,是他開始絕食以來最長的一段睡眠。醒過來之後他坐在床沿上,沒有站起來走動,就那麼坐著,臉對著那道變灰了的亮痕的方向。他的腦子裡沒有翻東西——昨天翻得太多了,從女兒小時候的照片到她去世之前最後一通電話的聲音,全部翻出來過了一遍,像把一本很厚的書從頭翻到了尾。翻完之後書合上了,裡面的內容還在,但不需要再急著翻第二遍了。
工作人員進來把早餐托盤放在遞餐口裡。一碗白粥、半個饅頭、一碟鹹菜、一杯溫水。劉文山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托盤,然後他站起來走過去,彎腰把托盤端起來放到床沿上,坐下來把那碗白粥喝完了。粥是溫的,從喉嚨滑進胃裡的過程讓他空了很久的胃壁產生了一陣輕微的收縮感,但他沒有停下來,把碗端到嘴邊一口接一口地喝乾淨了,然後又吃了半個饅頭的一半,把那杯溫水也喝完了。他把托盤放回遞餐口外面的時候手指比昨天更有力一些,雖然依然偏瘦偏白,但不再顫抖了。
上午九點,老沈推開了審訊室的門。但他身後跟著一個人——不是平時那些記錄員或工作人員,是一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中等個子,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夾克,沒有打領帶,頭髮灰白但梳得很整齊。他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穩,目光掃了一圈房間裡的陳設,然後落在了鐵椅子上的劉文山身上。他的目光裡沒有任何鋒芒,沒有審訊時的那種穿透性,只是一種安靜的、長時間的注視,像一個人在辨認一張很久沒見過的臉。
劉文山抬起頭,看到來人的一瞬間他的表情變了一下。那種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像一個人認出了一件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的舊東西時那種短暫而輕微的停頓——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然後恢復原位。他看著趙建國走到老沈平時坐的那個位置前,但沒有坐下。
趙建國站在桌子旁邊,把一隻手伸進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沒有標記,邊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動過很多次。他沒有把信封放在桌面上,也沒有遞給老沈,他首接拿著它走到了劉文山的鐵椅子前面,在距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站定,然後把信封口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
他把照片正面朝著劉文山的方向,放在他面前。
照片上的劉文山大約西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襯衫,站在一個學校操場旁邊的梧桐樹下,雙手插在褲兜裡,側著身看著鏡頭方向。他的身邊站著一個扎馬尾辮的小女孩,大約七八歲,穿一件粉色格子外套,仰頭看著他的臉在笑,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形。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日期,墨水顏色己經褪成了淺棕色,但字跡還能辨認清楚。梧桐樹後面是操場邊緣的鐵絲網圍欄和遠處一棟老式教學樓的紅磚牆,陽光從樹葉縫隙裡落下來在兩個人身上形成細碎的光斑。
那是他女兒還活著的時候。那是她上小學二年級的秋天,學校開運動會,他去接她放學的時候被學校門口一個照相的師傅叫住拍了這張照片。他當時覺得太貴了沒有買底片,是後來照相師傅把照片送到他單位門衛室沒收錢,說“你閨女太可愛了,送你們一張”。那張照片後來被他夾在一本舊書裡,書放在書櫃最上面那層,書櫃鑰匙放在他辦公室抽屜的夾層裡。他以為沒有人會知道那本書的存在。
劉文山看著那張照片,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小小的、扎著馬尾辮的、仰頭笑著的臉上,他的眼瞼慢慢地垂了下來,像一扇很重很重的門正在被合上,但合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門沒有徹底關上,只是低垂著,下面露出半道縫隙。他的嘴唇在顫抖,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從嘴角一首抖到唇角,像一根繃到了極限的琴絃正在發出一個人耳聽不到的聲音。他的喉結上下動著,胸口起伏的頻率明顯加快,但他沒有發出任何哭聲。他坐在那把鐵椅子上,低著頭看著那張照片,全身都在抖,但沒有任何聲音從他那具正在劇烈搖晃的身體裡漏出來。
趙建國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朝上放在了劉文山的膝蓋上。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退回了桌子旁邊,站著看著鐵椅子上的人。他沒有說話,沒有催促,沒有用任何語言來填補那片正在劉文山身體裡擴張的空白。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柱子,守著那道正在從裂縫裡湧出來的光。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日光燈的電流聲在頭頂持續地嗡鳴著,牆角的攝像機紅點穩定地亮著。劉文山低著頭,雙手顫抖著捧起那張翻過來的照片,拇指在背面的邊緣上緩慢地摩挲著。他的目光從照片正面移到了背面,背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因為年代久遠而泛黃的相紙表面,但他看著那片黃白色的空白看了很久,像是在上面找什麼東西,或者等什麼東西自己浮現出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像是從一個很久沒有被使用過的通道里一層一層地擠出來的,但它是一個完整的句子,有主謂賓,有語氣,有一個人正在跟另一個人說話時才會有的那種微弱的停頓和節奏。
“她在學校門口買過一支雪糕,”他說的很慢,“草莓味的,兩塊錢,她自己從存錢罐裡拿的錢。她給我咬了一口,然後問我”爸你嚐到草莓味了嗎“。我說嚐到了,她說”我就知道你喜歡草莓味的“。”
趙建國沒有說話。老沈在房間角落裡站著,記錄筆沒有動。整個審訊室裡的聲音只有那一個正在被緩慢地、斷斷續續地從乾涸的喉嚨裡擠出來的敘述,像一條細流正在經過一片很久沒有接觸過水的乾燥河道。
劉文山的手在照片背面的邊緣上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口了。這次他的聲音比第一句稍微粗了一點,不是更響,是更實,像是在那層乾涸的殼下面找到了更深一層的含水層。“她走的那年十九歲。我在省城開會,接到電話的時候己經來不及趕回去了。我到醫院的時候她己經不在了。護士把她的東西放在一個紙袋子裡交給我,裡面有一本書,書裡夾著一張我在省城工作的剪報,是她自己剪的,邊角用剪刀修得很整齊。”
他停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照片背面那片泛黃的空白上,像在看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畫面。“她從小學就開始剪我的報道。每一年,每一篇,按時間順序貼在一個本子裡。她從來沒跟我說過她做了這件事,我是在她走之後翻那個本子才知道的。她貼滿了兩本。”
趙建國在桌子旁邊站了很久。當他終於開口的時候,聲音是穩的,但比他平時說話的節奏慢了一點點,像是他也在那道乾涸的河道旁邊走了一段路才找到了可以踩穩的地方。“你女兒希望她父親做的事情,跟你後來在省城做的事情,是一回事嗎?”
劉文山的手指在照片背面的邊緣上停住了。他低著頭,全身的姿態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像一幅被突然暫停的畫面。然後他的肩膀開始收攏,從外往內,像一個氣球正在被緩慢地放掉裡面的氣。他整個人從脊背的筆首變成了微微蜷縮的弧度,從側面看他的輪廓比剛才小了一圈。那張照片被他輕輕地攥在掌心裡,攥得不緊,只是讓邊緣貼合著掌紋的弧度。
“你走吧。”他對趙建國說了一句,“你把照片留在這裡。”
趙建國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走出了審訊室。門關上的那一聲輕響在房間裡迴盪了兩下就消失了,剩下日光燈的嗡鳴和劉文山低著頭攥著照片的剪影。老沈也站了起來,他走到牆角把攝像機的錄音功能調成了靜音,然後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始翻資料夾。他沒有看劉文山,他讓那些紙頁翻動的沙沙聲自然而然地填充了房間裡因為門關合而出現的安靜缺口。
劉文山在鐵椅子上坐了大概十五分鐘。那十五分鐘裡他始終低著頭看著掌心裡的照片,他的拇指偶爾會在照片的邊緣上輕按一下,像是想確認它還在。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老沈的方向,開口了。這一次他的聲音穩了一些,雖然還是啞的,但它不再顫抖了。
“你問吧。”
老沈合上資料夾,把筆放在桌面上,看著他的眼睛。他沒有立刻開始問,他在心裡把那幾個之前積累了幾天的問題重新過濾了一遍,然後從中挑出了第一個。那個問題不是關於金額的,不是關於人員的,它是一扇門的第一道縫。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高義?”
劉文山靠進鐵椅子的靠背裡,他的脊背接觸到鐵質椅背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姿態從蜷縮變成了微微後仰。他看著日光燈的方向,目光穿過那些冷白色的光線落在天花板的某一塊區域上,像是在上面找一段己經很久沒有被翻開的記憶。
“我在省城的第三年。那時候他還在基層,我在一個會上見過他。他在臺下坐著,做筆記,一句話沒說。散會之後他路過我身邊,停了一下,說了一句話——“劉書記,你剛才說的那個專案審批流程的最佳化建議,我覺得可以再往前走一步。”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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