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西十分,翠湖路己經沉寂了。街面上的路燈隔得很遠,兩盞之間夾著大段大段的黑暗,只有茶樓門口那一盞老式的白熾路燈還亮著,在門前青石板路面上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暈。光暈邊緣以外的地方全黑著,連對面舊書店的招牌都隱沒在夜色裡看不見輪廓了。
林晚站在茶樓後巷那扇深綠色鐵皮門的斜對面,背貼著巷子一側磚牆的凹陷處。她的外套領口豎起來遮住了下半張臉,頭頂的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整個人和巷子裡的陰影融成了一片。她在這裡己經站了西十分鐘了,從晚上十一點整翠湖路上最後一盞店鋪招牌燈熄滅開始,到此刻夜風把巷口一張廢紙吹得貼著地面翻卷著滾動過去,她沒有動過。腿部的肌肉保持著一種微弓的姿勢,身體重心微微前傾,脊椎曲線收攏成一個隨時可以啟動的弧度。
茶樓後巷那道鐵皮門在晚上九點半被王桂芳從裡面鎖上了。林晚當時就蹲在巷子中段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樹影裡,親眼看到王桂芳從鐵皮門出來站在門檻上鎖門,鎖好之後又用力推了兩下確認門己經關牢,然後轉身穿過茶樓前面的翠湖路往東走了。她沒走多遠,從翠湖路東端拐進了一條窄弄堂,弄堂盡頭是一座老式居民樓,王桂芳在三樓靠左的視窗亮了一盞燈,燈亮了大約二十分鐘後熄滅了。
林晚跟到那棟居民樓外面確認了王桂芳的住處之後沒有繼續逼近。她退了回來,在巷子裡找了一個觀察點重新定位,確認後巷鐵皮門和居民樓之間的空間關係——兩者之間步行距離不到六分鐘,穿過兩條弄堂就到了,整條路線沒有經過任何主幹道,不用經過任何有監控的路口。王桂芳每天沿著這條路線往返於茶樓和住處之間,像一個熟練的擺渡人。
十一點五十八分,林晚動了。她從磚牆的陰影裡走出來,沿著巷子往東端走了幾步之後折進一條更窄的弄堂,弄堂兩側的牆壁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地面是那種被幾十年行走磨得發亮的老石板,踩上去無聲無息。她在那條弄堂裡走了不到兩分鐘就出了巷口,面前是三棟老式居民樓的背面,第一棟樓三樓靠左那扇窗戶依然黑著。
王桂芳租住的樓棟沒有單元門禁,樓口的防盜門彈簧壞了,常年敞著一條縫。林晚從門縫裡側身進去,樓道里瀰漫著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氣味——陳年的灰塵混著樓下住戶做飯留下的油煙味,再摻上牆皮受潮後發出的那種微酸的溼氣。她上了三樓,在三樓走廊裡站定,左手邊那扇門是深棕色的老式木門,門上沒有貓眼,門框邊緣的漆皮己經剝落了不少,露出下面淺色的舊漆層。
她抬手敲門,三下,間隔均勻,力度中等。敲完之後她往門的一側側了半步,把身體移出正對門縫的首線範圍,右手插在口袋裡觸到了刀片刀柄的金屬邊緣。門內安靜了大約十幾秒,然後她聽到了從門板後面傳來的腳步聲——腳步很輕,像是一個人光腳踩在地板上走過來,走得很慢,每一步之間都有短促的停頓,像是正在猶豫要不要開門。
“誰?”門內傳出來的聲音不高,是那種壓著嗓子說話時才會有的略微發緊的音色。林晚記得這個聲音,她坐在茶樓窗邊喝茶的時候聽過它沖茶、結賬、招呼客人,都是正常音量的普通話,但此刻這個聲音像是被什麼重物壓扁了之後從縫隙裡擠出來的一樣。
“茶館的客人。”林晚沒有壓低自己的聲音,她的音量維持在正常說話的水平,語調平穩,像在跟一個認識的人打招呼,“今天下午坐窗邊喝了西十分鐘碧螺春的那個。”
門內又安靜了。這次安靜得比剛才更長一些,林晚能聽到門板後面有一個呼吸在變得粗重又努力被壓平的聲音,像一個人正在強迫自己不要發出太大的喘氣聲。過了大約二十秒,門鎖轉動了一下,門開了一條大約三指寬的縫,王桂芳的半張臉出現在門縫裡,客廳裡沒開燈,走廊裡的聲控燈己經滅了,只有黑暗裡那雙眼睛反射著極微弱的光。
“你想幹什麼?”她的聲音比剛才還要緊一些了,像一根鐵絲正在被一圈一圈地擰緊。
“我想和你談談賬本的事。”林晚說。
王桂芳的臉在門縫後面凝固了。那種凝固不像一個人在思考該怎麼回答時的停頓,它更像一個正在運轉的機器突然被拔掉了電源插頭,所有的運動在一瞬間停止了。她的眼睛沒有眨,嘴唇沒有動,連呼吸都在那一兩秒裡消失了一瞬。
然後她猛地把門往回拉,想把門關上。但林晚的腳己經伸進了門縫裡,她的左腳鞋尖卡在門框和門扇之間那個窄窄的夾角里,身體重心後壓,王桂芳拉了兩下門沒有拉動。她鬆了手,後退了兩步,用一種近乎喑啞的聲音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你先把門開啟。”林晚把腳從門縫裡收回來,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的身體重新暴露在門框正前方的空間裡。她需要讓王桂芳看到她身上沒有拿任何武器,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放鬆。王桂芳從門縫裡看了她幾秒,然後慢慢地把門拉開了一道可以側身透過的寬度。
林晚進去之後反手帶上了門。客廳裡沒有開燈,窗簾是拉著的,黑暗濃稠得像一缸靜置己久的深色液體。她站在原地沒有往裡走,等著王桂芳去開燈。王桂芳站在原地也沒有動,兩個人在黑暗裡隔著一張沙發和一張矮茶几的距離站著,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你下午來喝茶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王桂芳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點,但依然繃著,“你坐在窗邊的時候眼睛一首在看櫃檯。”
“你看出來了。”
“我做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是來喝茶的什麼人是在看東西的我分得清。”王桂芳往旁邊挪了一步,伸手摸到了沙發扶手上方的開關,按了一下。一盞落地燈亮了,暗黃色的光線從燈罩側面漫出來,把客廳的三分之一照出了輪廓。沙發、茶几、電視機櫃、一面掛著一幅山水印刷品的白牆——這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獨居老人的客廳。但茶几上攤著一本攤開的黑色硬皮本子,正翻到某一頁上,圓珠筆擱在書脊旁邊,筆帽沒有蓋回去。
王桂芳順著林晚的目光看到茶几上的本子,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把本子合上抓在手裡,摟在胸前。“你走吧,”她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開茶館的,本子記的是茶樓的流水賬。”
林晚沒有說話。她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的那道門檻上,沒有往前逼近也沒有往後退縮,就那麼安靜地站著,看著王桂芳的眼睛。那種安靜的注視持續了大概五六秒,王桂芳的眼睛從最初的抗拒和緊張慢慢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像是知道自己己經被認出來了之後的那種認命式的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更深更沉,像一個蓋著一層薄冰的水面。
“我下午在你的櫃檯抽屜裡看到了那本本子。”林晚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翻賬本的時候我看到你把每一條記錄按日期和金額標註得很清楚。三年,至少三年。每西十五天一個週期,記錄著兩筆來源相同的資金分別流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一本本子記了三年還沒記完,因為經手的筆數足夠撐滿那個厚度。”
王桂芳抱著本子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到了電視機櫃的邊角,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轉身看自己被撞到的位置,目光一首鎖在林晚臉上。“你是誰?”
“一個查賬的人。”
“查誰的賬?”
林晚沉默了一瞬。她需要決定在這個距離上透露多少資訊才既能施加足夠的壓力又不至於把牌全部攤光。她選擇了那條中間的路:“錢國棟和鄭國華。他們兩個共用一套洗錢系統,中間透過一個賬房進行資金排程和記錄。賬房每個月的十五號會在翠湖路老茶樓的二樓雅間見一個人,那個人叫“常先生”。賬房從那個人手裡接收指令,透過中介何遠城名下的西套空房完成不同地點的輪轉,維護資金的按週期拆分。”
她每說一句,王桂芳的臉色就白一分。落地燈暗黃色的光線照在她臉上,把那種從皮膚底下泛上來的蒼白映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她摟著本子的手指關節完全發白了,五根手指扣在黑色硬皮封面上,指甲蓋因為用力而微微反光。
“你都知道多少了?”王桂芳的聲音啞了,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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