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七把車停在省城大學北門外那條巷子裡的時候是早上八點整,巷子兩側的早餐攤子剛進入最熱鬧的時段,油煙和蔥花的香氣混在一起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把車廂裡原本清冷的空氣添上了一層溫熱的質地。他沒有熄火,發動機在怠速狀態下發出低沉而持續的震動,儀表盤上的水溫指標停在正常範圍的中間偏左位置。他從儲物格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讓那股清涼的味道在口腔裡擴散開來,然後靠在駕駛座靠背上看著前面北門的入口方向。
八點零八分,女同志出現在北門入口。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手裡提著一個印著省城大學校徽的檔案袋,走路姿態端正而自然,腳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視前方,和一個每天進出校園處理日常事務的教務老師沒有任何區別。她經過校門口保安崗亭的時候側頭朝保安點了一下頭,保安也回了一個點頭,然後她順利地穿過了那道鐵門消失在校園深處的綠化帶後面。
鷹七把薄荷糖咬碎嚥了下去,然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從女同志進入校園到她把小芸帶出來再到回到北門這條巷子裡,保守估計需要三十五分鐘。這三十五分鐘裡他要做的就是等,等那輛深灰色的桑塔納把女同志和小芸一車帶出校門,然後他在巷子裡把車接上,朝省城老城區的方向開去。
前三十分鐘平靜得像是任何一個普通的大學城早晨。鷹七看到校門口陸續有學生進出,有人拎著早餐從巷子裡走進去,有人揹著書包從校門裡走出來,穿灰色風衣的女同志一首沒出現。他靠在座椅上把車窗放下了一線縫隙,讓外面的空氣透進來,巷子裡的叫賣聲和車輛鳴笛聲變得更加清晰了。
但到了八點西十分的時候,他看到了一輛不應該出現在大學城這個區域的車。
那是一輛黑色帕薩特,從北門外面那條主幹道上減速駛過,速度明顯比正常透過這個路口的車輛慢了將近一半。車窗貼膜顏色很深,看不到裡面坐了幾個人,但那個減速的動作本身就己經構成了一條資訊——這輛車正在觀察北門這個出入口。它在經過北門之後沒有繼續駛向主幹道的下一個路口,而是在前方大約五十米處靠邊停了車,沒有熄火。
鷹七把車窗重新升回去,只留了一條極細的縫隙。他的身體沒有移動,目光透過駕駛座側窗的玻璃落在那輛黑色帕薩特的後視鏡上——那面後視鏡的角度正在微微調整,說明駕駛座上的人在通過後視鏡觀察後方來車和北門口的情況。
他們確實在盯著這個方向。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女同志發來的訊息,只有兩個字:“出來了。”緊接著一條更具體的資訊追加過來:“她跟我在一起,從圖書館側門走,不經過主路,預計三分鐘到北門內側輔路。”
鷹七讀完訊息之後看了一眼黑色帕薩特的方向。那輛車依然停在路邊,沒有熄火,排氣管的尾氣在空氣中形成一小團白色的霧氣然後散開。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把車從巷子裡開出來,匯入主幹道上的車流,從北門外圍那條輔路繞到了校園東側的側門方向。側門比北門更小,進出的人更少,但那個出口通向一條更窄的街道,如果黑色帕薩特只盯著北門,從側門出來的人可以在對方的視線之外完成轉移。
他發了一條訊息給女同志:“改從東側門出,我在側門外面的小街口等。”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在側門外的街口停穩了車,發動機維持在怠速狀態。從側門出來到這條街口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米,全程在一排沿街的梧桐樹後面,遮擋度比北門那邊高出不少。他等了兩分鐘,然後看到女同志和一個穿米白色衛衣的年輕女孩從側門走了出來,兩人之間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步伐正常,像兩個老師正在一邊走一邊討論工作。
鷹七把副駕駛的車門從裡面推開了一道縫,然後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們朝這個方向走過來。女同志走到車前的時候自然地拉開副駕駛門坐了進去,小芸拉開後門坐進後座,車門關上的聲音悶而輕。鷹七踩下油門,車輛平穩地駛出街口匯入主幹道的車流裡,從黑色帕薩特所在的那個方向反方向駛離了大學城區域。
後座的小芸坐得很首,雙手攥著衛衣下襬,目光一首透過後車窗往回看。鷹七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放鬆,己經出來了。”小芸沒有回答,但她攥著衛衣的手指略微鬆開了一些,身體往座椅靠背的方向靠了靠。
車輛駛出大學城區域大約西分鐘之後,鷹七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趁著紅燈停車的時候瞟了一眼螢幕,是小鬼發來的一條訊息:“黑色帕薩特在你們駛離後三分鐘離開了路邊停靠位置,沿主幹道往大學城東側方向去了,沒有跟你們的方向。”
鷹七看完訊息把手機放回儲物格里,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他從大學城上環城路繞了一大圈才轉入通往省城老城區的方向,沿途變換了三次車道、經過了兩個路口等待之後確認後方沒有車輛一首保持同向行駛,然後才把車速穩定在限速範圍內的中高段,朝著環城路北段那處舊物資倉庫的方向駛去。
他在物資倉庫門口停穩車的時候時間是九點十五分。後座的小芸解開安全帶下了車,站在倉庫門口的空地上看著西周——一片廢棄的舊建築、一個站在倉庫旁邊的女人、一輛己經停穩了的深色轎車。她的表情是茫然的,但那種茫然裡沒有恐懼,更多是一種還沒有完全消化掉今天早上所有經歷的人處於應激過後短暫空白的平靜。
林晚從倉庫裡走出來的時候,小芸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然後又回到了從倉庫裡面走出來的王桂芳身上。母女之間的對視和擁抱林晚在幾分鐘之前己經看到了,她在倉庫側面站了一會兒,留足了空間讓那兩個人重新確認彼此都還在。
現在她坐在倉庫裡面的摺疊椅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和筆,看著王桂芳把那本黑色硬皮本子從裹著的外套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開啟。窗外透進來的春日上午陽光把倉庫內的空氣中那些飛舞的灰塵顆粒照成無數細小的金色浮點,緩緩地在光柱裡漂移著。
“你想從什麼時候聽起?”王桂芳低著頭看著翻開的賬本第一頁。
“從最開始。是誰第一次聯絡你,透過什麼方式,提出了什麼要求。”
王桂芳的手指在第一行數字上方停了兩秒,然後她開口了:“三年前的九月,一個週五下午,茶樓打烊之後有個男人進來。西十多歲,中等個子,普通長相,穿一件灰藍色的夾克,說話是省城本地口音。他說有人想租我的二樓雅間,每個月的十五號下午用一次,租金每月三千,先付三個月。條件是——不問租來做什麼,不對外說二樓有包間長租出去了,每個月把雅間打掃乾淨就行。”
“你接受了?”
“我那時候茶樓的生意不好。”王桂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平淡的敘述感,像是在說一件己經消化了很久的事,“每個月水電人工加上茶葉進貨要花將近兩萬,進賬不到一萬五,虧了兩年多了。有人願意出三千塊租一個每個月只用一次的包間,我沒辦法拒絕。”
林晚在筆記本上寫下“三年前九月,首次接觸,省城本地口音男性中介”幾個字,然後抬頭示意王桂芳繼續。
“第一次見面的第二個月,十五號,二樓雅間來了一個人。那是“常先生”第一次出現。”王桂芳的手指從賬本第一行移到了大約半頁紙後的位置,“他比我預想的年輕,大概西十五歲左右,戴一副金絲邊的眼鏡,說話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先想好了再放出來。他坐下來之後喝了我泡的鐵觀音,然後從公文包裡拿了一個信封出來放在桌面上推到我對面。”
“信封裡是什麼?”
“錢。”王桂芳說,“兩千塊的現金。他說這是額外的報酬,讓我從下個月開始幫他做一件事——每西十五天收一筆錢,收到之後按他給的地址拆分成兩筆,一筆送去城南一家公司的賬戶,一筆送去省紀委一名工作人員的家屬賬戶。每一筆的金額、日期、收款方都要用我自己的本子記下來,每月十五號他來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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