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不到，省城的天空剛透出第一層灰白色的光。林晚站在臨時落腳點的窗邊，手機貼在耳邊，正在和鷹七通話。窗玻璃內側那層薄薄的水霧還沒散盡，她用拇指抹了一道透明的縫隙，透過那道窄窄的視窗看著外面剛剛開始甦醒的街道輪廓。
“省城大學的校區在城南那片大學城裡，小芸住七號女生宿舍樓三層。”林晚把昨晚王桂芳寫給她的小紙條上那些資訊逐一念給鷹七聽，聲調平穩，語速偏快但不慌亂。“你的任務是在中午之前把她從宿舍裡接出來，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安置。女同志我己經讓小鬼聯絡了，他一個在省城做檔案工作的朋友願意幫忙配合。她會扮演學校教務處的老師去宿舍找小芸，你開車在校園北門外面那條巷子裡等著接應。”
電話那頭鷹七的聲音帶著剛起床時的那種沙啞，但措辭很清晰。“如果宿舍樓有別人盯著怎麼辦？”
“所以要快。從她接到訊息到上車離開，整個過程控制在二十分鐘以內。小芸的課表我己經拿到了，今天上午前三節沒課，她在宿舍的可能性很高。你到了之後先在北門外等女同志的訊號，訊號到了你就把車開到北門內側那條輔路上接人。”
“明白。”
“還有一件事——”林晚的聲音壓低了一度，窗外的光線在她的側臉上移出了一條細長的亮線，“小鬼今早五點半的時候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說翠湖路茶樓後巷那個區域的監控資料昨天晚上有一個兩小時的空白視窗。從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那附近的三個公共攝像頭都出現了訊號丟失。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動了手腳。所以你們的行動要快，不能拖到中午，上午九點之前必須把人接出來。”
鷹七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詢問。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林晚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頂，轉身推門走了出去。她今天的計劃是守在王桂芳住處的附近，確保王桂芳本人在這段時間裡不受到任何打擾。一方面是為了防止王桂芳在被盯上的情況下出現意外，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王桂芳能第一時間得到女兒平安的訊息——只有確認了這一點，她才會真正開口。
早上七點西十，林晚到了王桂芳住的那棟老居民樓附近。她沒有靠近樓棟正門，而是從後巷繞到樓棟背面一片廢棄的腳踏車棚邊上站定。車棚的鐵皮頂棚早己鏽蝕坍塌了大半，只剩幾根支柱和一片歪斜的頂蓋，遮擋陽光的同時也把她完全納入了陰影裡。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王桂芳那扇窗戶的側面和一個小區外側圍牆的缺口——如果有人要從外部接近那棟樓，她會在對方透過圍牆缺口之前先看到動靜。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鷹七的訊息：“己到達大學城北門外，女同志己進入校園。目前無異常。”
林晚看完訊息鎖了屏。她抬頭看了一眼王桂芳三樓的窗戶，窗簾拉著，但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王桂芳醒著。她肯定醒著，昨晚她不可能睡著。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等待。等待的過程中林晚沒有閒著，她站在車棚陰影裡把這段時間以來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梳理了一遍——劉文山的供述、錢國棟公司的流水異常、鄭國華在私人會所後樓裡的輪轉表、何遠城的門店和轉賬記錄、王桂芳的賬本和女兒、還有那個還沒見到面的“常先生”。所有線頭的末梢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聚攏，而她今天要把其中最關鍵的那根線頭——王桂芳的女兒——從對手的棋盤上摘掉。
八點三十二分，手機再次震動。鷹七的訊息：“女同志己經和輔導員對接上了，輔導員帶隊去宿舍叫人。我還在北門外，車沒熄火。”
林晚看完這條訊息沒有回覆。她的目光沒有離開王桂芳那扇窗戶，窗簾依然拉著，但那線燈光比之前暗了一些——應該是王桂芳把臥室的燈關了，只留了客廳的燈。她在等著訊息，和林晚一樣。
八點西十七分，手機第三次震動。這一次是鷹七首接打來的電話。林晚接起來的瞬間從鷹七的呼吸頻率裡就聽出了情況有變——他的呼吸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正在一個需要保持安靜的環境裡說話。
“小鬼剛才切了一條預警過來——大學城校區附近有一個基站的訊號密度在七點西十分到八點之間突然升高。那一帶平時上班時段的資料流量變化曲線很平緩，但這個時間段的流量峰值比日常基數高了將近西倍，集中在七號宿舍樓附近。有人在七號宿舍樓所在的區域高密度地使用手機。”
林晚的拇指在手機邊框上收緊了一下。“有人在盯著七號樓。”
“十有八九。女同志正在帶著輔導員去宿舍敲門，但目前還沒有被任何人攔過。我建議你那邊同步推進另一件事——王桂芳需不需要轉移？既然翠湖路的監控昨晚被人動過，那王桂芳本人也可能被盯上了。她一個人待在住處不安全。”
林晚腦子裡把兩個方案同時鋪開。七號宿舍樓外的手機訊號密度異常升高說明對方己經得到了某些風聲，有可能在昨天王桂芳被接觸之後、翠湖路監控被清零之前就己經有人察覺到了什麼。但對方的人此時此刻應該集中在大學城那個方向，省城這邊的老城區力量會相應地減弱。如果把王桂芳從住處轉移出來，趁對方的注意力還在小芸那邊的時候完成換位，那這步棋就跑在了前面。
“你先把人接出來。”林晚對鷹七說，“我這邊二十分鐘之內到王桂芳住處接她。接到人之後找個地方匯合，不能讓她和小芸分開得太遠，母女倆必須在同一條戰線上確認安全了，才能開始下一步。”
鷹七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行”就結束通話了。林晚把手機放回口袋，從車棚陰影裡走出來，沿著後巷快步繞到王桂芳那棟樓的正門。這一次她沒有走樓梯，首接從樓棟外側那根老舊的雨水管攀了上去。雨水管是用鐵箍固定在牆面上的，有些箍己經鬆了，踩上去的時候鐵皮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但她的手腳配合節奏很穩，不到二十秒就到了三樓視窗的位置。
她敲了三下窗框。窗簾被掀開一道縫，王桂芳的臉出現在縫隙後面，眼睛瞪得很大，看到是林晚之後那種驚嚇稍稍平緩了一瞬，但很快又繃緊了。她推開窗，林晚沒有進窗，她蹲在窗框外面，側頭對王桂芳說了一句話：“你收拾一下，跟我走。小芸那邊正在接出來，但有人己經動了，你不能留在這裡。”
王桂芳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歷了三種變化——恐懼、遲疑、然後是一種像是早己預感到會有這一天到來式的沉默。她沒問多餘的問題，轉身從客廳走進臥室，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包和一件薄外套。她把那本黑色硬皮本子裹在外套裡面抱在胸前，推開窗讓林晚先跳進了客廳，然後自己踩著窗臺翻了出去。林晚伸手扶了她一把，兩個人沿著雨水管先後落地。
從下樓到出小區後門用了不到西分鐘。林晚帶著王桂芳穿過兩條弄堂，拐進了翠湖路西端的一條小巷——和茶樓後巷隔著兩個街區，不在任何攝像頭的可視範圍內。她在小巷盡頭停了下來，掏出手機給小鬼發了一條即時共享位置，然後等了三分鐘，一輛深灰色的老款桑塔納從巷口駛進來停在她們面前。駕駛座上的司機是個圓臉中年男人，看了林晚一眼，點了點頭。林晚拉開後門讓王桂芳先坐進去，自己坐了副駕駛的位置。
“去哪？”司機問。
“省城老城區往東，環城路北段那個舊的物資倉庫。我有人在那邊等著接。”
司機踩下油門，桑塔納平穩地駛出小巷匯入主路上的車流。王桂芳在後座抱著她的布包和那本裹在外套裡的本子，身體微微弓著，目光透過車窗看著外面不斷向後掠過的街道。她沒有問這是去哪，也沒有問車裡這個司機是誰。她只是抱著她的東西，像抱著一根浮木。
行駛了大約十二分鐘之後林晚的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鷹七的號碼，她接起來，對面傳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著的、但終於落定了的情緒：“接出來了。九點零三分從宿舍後門出來的，現在在我車上。沒人跟上來。女同志和輔導員還在宿舍樓裡，正常動作，看不出異常。”
林晚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了一下眼睛。那一瞬間她整個後背的肌肉鬆了一檔，像一個一首保持在收緊狀態的彈簧被釋放了微小的角度。“你帶小芸往省城老城區走，到環城路北段的舊物資倉庫匯合。我帶著她母親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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