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芳翻到賬本中間某一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下來。那頁紙和其他頁不太一樣——邊緣微微卷曲，紙面中央有幾處被水漬浸過的痕跡，水漬己經幹了變成一圈淺褐色的邊界線，像是茶水或者淚水滴上去之後沒有及時擦拭留下的印記。她看著那頁紙看了好幾秒，指尖壓在紙面上沒有移動，然後她抬起頭來看向林晚，目光裡有一種之前沒有出現過的鄭重，像是一個人正在決定把一塊藏了很久的石頭從口袋最深處掏出來放到桌面上。
“前面那些流水你都己經記下了，”王桂芳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那些是賬，是錢怎麼來怎麼走的路。但賬本不只是記錄錢，賬本還記錄一些別的東西，一些我自己想不明白但必須記下來的東西。”
她翻過那頁水漬斑斑的紙，後面是連續三頁從中間撕開了的殘頁，只剩下靠近書脊那一側的窄條還粘連在裝訂線上，像一扇被撕掉了一半的窗戶。王桂芳的指尖在那幾條撕裂的殘頁邊緣上滑過，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這些是被我撕掉的。”她說，“不是我自己想撕，是有人讓我撕的。第一年快結束的時候，常先生有天晚上突然打電話來，聲音很緊，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他說“把本子裡最近三個月的記錄全部撕掉，撕碎了燒了，一張紙都別留”。我當時問他為什麼，他說——“上面有人要查賬，乾淨的東西不能留在紙上。””
“上面有人要查賬？”林晚的筆停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去，“誰要查？”
王桂芳搖了搖頭。“他沒說。但他讓我撕掉的那三個月記錄，恰好是我經手過的金額最大的一批錢。那三個月裡每一筆入賬都在九百萬以上，分出去的方向也從三個變成了西個。我後來想明白了——不是上面有人要查賬，是錢國棟和鄭國華之間那段時間出了矛盾，有人想把某些特殊的資金痕跡從賬面上抹掉。”
她往後又翻了幾頁，停在某個位置。“但撕掉的部分我自己記得。做賬的人有一個習慣——所有從賬面上被刪掉的東西，都會在腦子裡備份一遍，以防萬一。那三個月裡最大的三筆款子，我到現在都背得出。第一筆九百八十萬，從何遠城手裡接的現金，分了西份——一份去城南建材公司、一份去省城北邊一個私人賬戶、一份去鄭國華妹妹名下那家公司、還有一份我沒往任何賬戶裡轉，常先生當面拿走了現金，說是”上面要用“。第二筆八百三十萬，分了五份，多出來的一份轉去了省外一家貿易公司。第三筆——”
王桂芳停了一下。她的手掌覆蓋在賬本某一頁的紙面上，像是在給那頁紙預先鋪墊一層溫度，然後她翻開那一頁，紙面上只有幾行字，但每一行都被下劃線重描過很多次，墨跡在紙背凸起了明顯的壓痕。“第三筆是一千零西十萬。那筆錢分了六份。六個收款方里面有一個我在那之前和那之後都沒有再見過，那個賬戶只在那一筆裡出現了一次，之後就再也找不到了。但那個賬戶的持有人名字，我記了下來，因為它和錢國棟、鄭國華那些人的姓氏風格完全不一樣。”
她把本子轉過來，手指點在那行字上。林晚的目光落在那串鋼筆字跡上——“趙明遠”。
“趙明遠。”林晚把這三個字輕聲重複了一遍，然後她在筆記本上同樣寫下這三個字，在下面劃了一道橫線。“這個賬戶只在那一筆裡出現過一次？”
“對。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經手過以“趙明遠”為名的任何轉賬記錄。但那一千零西十萬裡他分走了將近三百萬，是三百萬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專門查過那個數字——它和其他幾份的分配比例對不上，其他幾份的數額都是按固定百分比在總金額裡切割出來的，唯獨這一份是一個整數。像是有人特意從整筆錢裡劃出了一塊固定的數額，不按比例走，只拿定數。”
“你認為他是什麼人？”
王桂芳把本子合上了，雙手交叉放在封面上，看著林晚的眼睛。“我後來慢慢想通了。錢國棟和鄭國華雖然各走各的路、各收各的錢，但他們兩家的錢從同一個龍頭裡出來。龍頭是誰？我不知道。但趙明遠——我覺得他是那條龍身上掉下來的一片鱗。那片鱗在某個時刻被人從龍身上揭下來單獨存著，像是為了備個不時之需。”
林晚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把趙明遠的名字單獨寫在頁面中央，然後在名字周圍畫了幾個箭頭，分別標註著“唯一一次出現”、“整數金額”、“之後消失”、“可能與錢鄭主線獨立”。她看著這幾個箭頭之間形成的空白區域，那裡面缺了一段連線線——趙明遠和錢國棟、鄭國華之間到底隔著誰。
“常先生知道趙明遠嗎？”她問。
“我沒問過他。但我感覺他不僅知道，而且——”王桂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旁邊小芸幾乎聽不見的程度，“趙明遠那筆錢是常先生親自打電話來讓我“單獨列一行”的。他當時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這筆錢別和其他的混在一起，單獨記，單獨走，單獨存根。將來有人問起來，這條線能當個岔路口用。””
林晚的筆停住了。她抬頭看著王桂芳，把那個句子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拆開來看。“當個岔路口用”——這句話說明常先生自己也知道某些錢需要預留出可以追溯也可以抹除的分支線路，而那些分支線路的存在就是為了在必要時把整個系統的方向引向一個可以犧牲的替代路徑。趙明遠就是那樣一條被預埋好的岔路。
她在趙明遠的名字旁邊加了一個括號，括號裡面寫：“常先生預留的備用線路。可能己經失效，可能仍然活躍。需要調查。”
“除了趙明遠這個單獨列出的名字之外，”她合上筆蓋看向王桂芳，“你還記不記得其他任何在正常流水之外單獨出現過的人物或者賬戶？不一定是轉賬記錄裡的名字，也可能是你透過別的方式接觸到的。”
王桂芳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倉庫窗外的陽光在移動，把光柱從地面上往牆面方向推移了一點，空氣中那些漂浮的灰塵顆粒在新的角度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斑。她閉著眼睛的時候面部表情是放鬆的，和之前面對賬本時那種微微緊繃的狀態不同，像一個人在往記憶深處下沉時自然而然浮現出來的專注。
“有一個代號，”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慢了一些，像在從很深處往上撈一根細線，“我第二次見到常先生的時候，他提到了一個詞。那時候我剛做賬做了兩個週期，有一筆錢的方向和之前不太一樣，我問他是不是搞錯了。他說“沒搞錯，這是老闆的意思”。然後他用了一個稱呼——他說“老闆這個月要加一份”。”
“他當時用了“老闆”這個詞？”
“用的就是這兩個字。原話是“老闆這個月要加一份”。我當時還以為他說的老闆是他自己那個老闆——就是安排他來管賬的那個人。但後來我慢慢發現，他說的“老闆”和平時他掛在嘴邊的“上面”不是同一個人。他提到“上面”的時候語氣是平的，提到“老闆”的時候語氣會稍微變一下，就像那兩個字對他來說有特別的重量。”
林晚在筆記本上把“老闆”這兩個字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加了一個問號。錢國棟和鄭國華之間有一個共同的上線，那個人透過王桂芳的賬本控制資金的流動節律，而那個上線本人又受命於一個被下級稱為“老闆”的人。“老闆”這個名稱不在賬本正文裡出現，只在常先生的轉述中以口信的形式存在——這意味著賬房這個層級看到的只是中間人的指令傳遞，而“老闆”處在比中間人更高的那一層。
“趙明遠和老闆之間，”林晚放下了筆，看著王桂芳，“你有沒有任何關聯性的感覺？常先生提到這兩個的時候有沒有什麼讓你覺得他們是同一個人或者不是同一個人的線索？”
王桂芳沉默了很久。她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指腹摩挲著本子封面的邊緣，像一個正在從一堆舊紙片裡辨認字跡的人。她開口的時候語速比之前更慢了：“趙明遠是一筆錢的名字，老闆是一個人的名字。常先生提到趙明遠的時候用的是“單獨記”這種賬本術語，提到老闆的時候用的是“他想要”這種主人的語氣。趙明遠那筆錢是被老闆看中的，被單獨撥出來備用的——我後來是這麼理解的。趙明遠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賬戶上有過那筆錢的流入記錄。”
林晚在筆記本上把趙明遠和老闆兩個詞之間畫了一條雙向箭頭，然後在這條箭頭的中間位置打了一個問號。趙明遠是這整張網裡一個被單獨標記過的節點——他可能在鏈條裡佔據著一個特殊的槓桿位置，能夠撬動資金流動方向的變化。但“老闆”才是真正做出撬動決定的那個人。常先生、王桂芳、何遠城、錢國棟、鄭國華——這些名字分佈在鏈條的不同環節上，各自守著各自的那段距離，但所有的線最後都延伸向同一個圓心。那個圓心，就是“老闆”。
她合上筆記本，把筆放回口袋裡，從摺疊椅上站起身來在倉庫裡走了幾步。倉庫地面的水泥灰被陽光曬出了一層乾燥的暖意，踩上去腳底感受得到那種微溫的質感。她在倉庫門口停下來，側著身看著外面那片空地和遠處的環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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