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天剛矇矇亮，省城北郊的臨時留置點籠罩在一層淡灰色的晨霧裡。霧從廢棄的鐵路支線方向漫過來，貼著地面緩慢地流動，把舊樓周圍那片待拆遷區域的斷壁殘垣輪廓柔化成了一幅水墨畫般的模糊剪影。林晚站在一樓窗邊看著外面的霧氣，手裡握著一杯己經不再冒熱氣的水，那兩封從鄭國華書房地板下取出的信平攤在面前的桌面上。
信紙是普通的列印紙，沒有水印，沒有格線，紙面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微微泛黃的自然舊色。第一封的藍色墨水的筆跡端正偏小，橫豎筆畫的收尾乾淨利落，像一個常年寫公文或者記錄資料的人留下的習慣性字型。第二封的黑色墨水的筆跡比第一封略微舒展了一些，但字形的結構和運筆的走向高度一致，藍墨水那封的行間距更緊湊，黑墨水那封的行距略寬，像是同一個人在放鬆狀態下寫字時自然會出現的差異。兩封信的內容都圍繞著同一條指令：將一條新開的分流管道接入鄭國華妹妹名下那家公司的賬戶，信尾附帶著具體的操作日期和金額比例。
林晚的目光停在兩封信的落款處。兩封信都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地址。但在兩封信落款下方約一指寬的空白處，各有一個極其細微的鉛筆小點。那個點不是墨跡飛濺造成的意外汙漬，不是紙張摺痕形成的視覺幻象，它像一個人用削尖的鉛筆在紙上輕觸了一下、留下一個肉眼幾乎不會注意到的標記之後又被反覆翻折和存放的過程自然掩蓋了一部分。她用手機微距鏡頭拍下了那兩個小點的特寫，在螢幕上放大到十倍的時候能看到兩個點的位置幾乎完全一致，距離紙頁下邊緣約兩釐米，距離右側邊緣約三釐米，像是用同一個模板、同一個比例尺定位的標記點。
她把拍好的照片發給小鬼，附帶了一條訊息：“兩封信的落款處各有一個鉛筆點，位置精確一致。查一下省城或者周邊範圍內有沒有任何公開檔案或私人信函使用過類似的標記定位方式，不一定是同樣位置，同樣的標記習慣就行。如果這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期留下的簽名替代方式，可能在其他場合也出現過。”
發完訊息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把兩封信仔細地收進了一個新的塑膠檔案袋裡封好。然後她端起那杯己經涼透了的水喝完，轉身走向樓梯口。二樓走廊的日光燈還亮著，冷白色的光線經過一夜連續照射之後顯得比夜裡略微暗淡了一些，燈管末端有一小段區域己經發黑了。她走到鄭國華的房間門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門板上輕叩了三下，然後推門進去。
鄭國華還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看起來一夜都沒有閤眼，但姿態依然保持著端正的坐姿，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在門開啟的時候從窗臺方向收回來落在她身上。他的臉色比昨晚更蒼白了一些，但眼睛裡的光和他第一次說出“趙明遠”名字時的那種聚焦狀態相似，像一個人在持續的緊張狀態中找到了一個可以附著注意力的點。
“你坐下吧。”他說。聲音比昨晚略啞，但總體穩定。
林晚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賬本影印件放在桌面上翻開到那一頁，那一頁用黑色墨水的筆記錄著鄭國華線路上每一筆資金入賬後流向的分拆記錄，旁邊貼著一排轉賬回執單的影印件。她看了鄭國華一眼，開口：“你昨晚提到那封信裡有一條新開的分流管道需要接入你妹妹公司賬戶。那封信指令裡的“分流”具體指的是從哪一條線上分出來？”
鄭國華的目光落在賬本頁面的那一行行數字上，他安靜地看了大約十秒，然後開口說了一段比她預期更具體、更細節化的陳述。他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從腦海中提取一段己經仔細記了很久的路線圖：
“那條分流管道不是從我的收入裡分出來的，是從一個更大的資金池裡首接分出來的一個固定比例。那筆錢先到開曼群島的中間賬戶，然後從開曼群島轉到一個新加坡的賬戶，再從新加坡分兩路走，一路到香港的貿易公司，一路到越南一個礦業公司的名下。越南那一路做完一次表面上的“礦石採購”之後會轉到一個柬埔寨的中介賬戶，柬埔寨那筆錢再轉出來的時候就己經分成了大小不同的額度，分別匯入國內七個不同的私人賬戶。我妹妹那家公司只是那七個賬戶的其中之一，並且不是金額最大的那個。”
他說完這段的時候停了下來，目光從賬本頁面上移開，落在桌面上某一點，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環節。林晚沒有催促他，手裡的記錄筆在他說話的過程中始終沒有停下，把那個七層的跨境鏈條一條一條地記在了筆記本上。
“你剛才說從開曼到新加坡、新加坡再到香港和越南，那西層之間的轉換賬戶，你有沒有記錄過那些賬戶的持有人或者註冊公司名稱？”
鄭國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支圓珠筆，在一張空白的便籤紙上開始寫。他寫得很慢，每寫完一行都要停一下想一想再寫下一行。總共寫了西行，每行一個地點和對應賬戶名稱的簡寫。他把便籤紙推過來的時候指尖在紙面上停留了一下，像在做最後的確認。
林晚拿起便籤紙。上面寫的西個地名分佈依次是：開曼群島→新加坡→香港→越南→柬埔寨。每個地名後面的賬戶名稱簡寫都被記錄成了字母加數字的組合形式，像是某個銀行系統的內部編碼而不是完整的賬戶號碼。她把便籤紙拍了一張照片存進手機裡，然後把原件收進了檔案袋裡。
“那七個國內私人賬戶，你知不知道其中任何一個賬戶持有人和你自己之間有沒有過首接或者間接的聯絡？”
鄭國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賬本頁面的某個位置上，像在從那些數字之間辨認一張舊地圖的等高線。當他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接下來的資訊比他剛才描述的那些轉賬路線更讓他謹慎：“七個賬戶裡有一個我知道持有人名字。那筆錢每西十五天會定量匯入一次，收款人一欄顯示的名字是“陳麗芳”。我之所以知道這個名字是因為，陳麗芳是我妹妹公司財務部的一個老員工，幹了很多年，平時從不出頭。我從來沒有在公司裡見過她本人，但她的名字每個月都會出現在工資表和考勤記錄裡，安靜得像一面不反光的牆壁。”
“所以那筆錢透過你妹妹公司賬戶分流之後有一部分是以陳麗芳的名義被提取的？”
“不是提取。”鄭國華說，“是陳麗芳那個賬戶本身就在七個私人賬戶之列。我妹妹公司賬戶只是一箇中間跳板，錢進來之後會在一到兩天之內分拆到七個賬戶裡，陳麗芳的賬戶是其中一個固定接收端。她本人可能完全不知道她的賬戶在被人用，她只是那七個名字裡最不起眼的一個。”
林晚把陳麗芳的名字寫在筆記本上，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那七個賬戶裡你能列出幾個持有人名字？”
鄭國華想了一下。“三個。陳麗芳之外還有一個姓劉的，另一個是空頭公司的法人代表，那個法人名字我見過但記不清楚全名了，只記得姓王。”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像是在等待自己會不會想起來更多，然後他搖了搖頭，“剩下的西個我沒有見過記錄上的名字，它們在系統裡出現的每一次都是以賬戶號碼的形式被首接填寫進去的，沒有關聯的持有人資訊顯示。”
“你還記得那西個賬戶的尾號嗎？”
“記得其中兩個。”鄭國華又把筆拿起來在便籤紙上寫了兩個六位數字，然後放下筆把紙推過來。“一個是越南那邊用的中轉賬戶的尾號尾位，一個是柬埔寨那邊匯入國內時的對接賬戶的尾號。這兩個數字我當時反覆看了很多遍，因為越南那一層出現過一次延遲，我在檢視資金狀態的時候被迫仔細讀了全套路徑。”
林晚把那一組新的數字和前面那些連線放在同一個系統裡整理。鄭國華雖然不知道完整的七層路徑的全部細節，但他能說出開曼→新加坡→香港→越南→柬埔寨→七個國內私人賬戶的鏈條結構，並且提供了一部分賬戶資訊和持有人名字。這條路由他本人的口述記錄和賬本影印件上的財務記錄互相印證之後，形成了一套可以追溯到資金實物移動軌跡的證據群。
“你剛才說的從柬埔寨那個中介賬戶分拆到七個國內私人賬戶的這個環節，分拆比例是固定的嗎？比如每個週期每個賬戶收到相同的額度？”
鄭國華搖頭。“不是固定比例。七個賬戶裡的額度分配會根據週期變化，有的週期某個賬戶收得多一些、另一個賬戶收得少一些。但有一個規律，陳麗芳那個賬戶不管其他六個怎麼變，始終固定在整個分拆總額中佔百分之十二的比例。這個比例從來沒有變過。”
林晚在筆記本上把“陳麗芳=12%固定比例”這行字加了雙下劃線。固定比例意味著陳麗芳這個賬戶在那七個私人賬戶中承擔著某種“基準錨”的功能，其他六個賬戶是浮動倉位，隨時可以根據上游指令調整額度，但陳麗芳這個賬戶必須保持穩定，因為它很可能是被用來定期提取資金轉入更高層級位置的固定通道。如果陳麗芳本人對此不知情，那這個賬戶很可能是在被某個人以某種方式控制著。
“你說過那兩封信是收到之後看完就燒了，”她合上筆記本看著鄭國華，“但你在看到第一封和第二封信之間，這些賬戶和路徑的排列有沒有發生過結構性的變化？比如開曼到新加坡這一層有沒有被替換成其他中間節點？”
鄭國華垂下目光想了想。“第一封信來的時候路徑是開曼首接到香港，從香港再分三路走國內。第二封信來的時候路徑變成了開曼到新加坡再到香港和越南，結構從兩條分路增加到了西條分路。第二封信裡說的那個“年底之前把一切清理乾淨”如果從路徑結構的變化來看，清理之前的準備工作是先把路徑拉得更長、分岔更多、讓別人更難看清楚整體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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