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的第一條訊息是在當天中午發來的,附著一份香港貿易公司註冊資訊的截圖和一個加密文件連結。林晚在臨時留置點一樓那張摺疊桌上開啟文件,螢幕上彈出了一份經過簡單整理的關聯分析報告。報告的核心指向是香港那家貿易公司的註冊地址位於一座己經停業多年的工業大廈內,而該地址同時出現在柬埔寨一家礦業公司的對外公開檔案上,作為其“業務聯絡處”進行登記。柬埔寨那家礦業公司的名稱和鄭國華供述中提到的那家越南礦業公司在同一份東盟貿易備案記錄中被並列標註為“關聯交易方”。
林晚把文件讀到第三頁的時候,看到一行被小鬼用黃色高亮標記的段落:“柬埔寨礦業公司名下一個用於國際結算的賬戶,在瑞士某銀行以公司名義開立,賬戶的實際操作授權人一欄填寫的內容為一個單字母:“K”。該賬戶在過去三年內共接收來自新加坡中轉節點的資金十三筆,總金額約兩千西百萬美元,其中七筆在到賬後三十天內轉出至香港及越南方向。”
她盯著那個“K”看了幾秒,然後翻到文件後面的附頁。附頁裡有一份瑞士銀行賬戶授權檔案的部分截圖,截圖上的授權人簽名區域被塗黑處理了,但簽名下方的打字機列印資訊欄裡清晰顯示著一行字母:“Authorized Signatory: K.”後面沒有姓氏、沒有全名、沒有任何可以進一步定位身份的資訊。那個字母孤零零地站在授權人欄裡,像一面沒有懸掛任何旗幟的旗杆。
林晚把文件讀完之後合上筆記型電腦,坐在桌前安靜了一會兒。東南亞,瑞士,單字母授權人——這三樣東西擺在一起的時候,它們共同的指向是鄭國華描述的七層跨境路線裡某一個位於高層的節點,但這個節點的具體身份還需要透過更多獨立的線索來確認。瑞士銀行賬戶的授權人欄裡只寫一個字母,既可能是銀行對賬戶持有人隱私保護協議的常規操作,也可能是賬戶的實際控制者本人選擇了這種最小化的身份暴露方式。
她拿起手機給小鬼撥了一個電話。接通之後她先問了一個問題:“那份瑞士賬戶授權檔案的原始來源渠道是什麼?我不是問你怎麼拿到的,我是問那個授權人“K”的資訊是檔案上本來就有的,還是經過加密處理之後才顯示成這個樣子的?”
小鬼在那頭沉默了兩三秒,像是在調取某段他之前做過記錄但現在需要重新檢索的資訊。“檔案上本來就是“K”。我拿到的時候沒有經過任何解碼或者破解,簽名區域雖然被塗黑了但打字機列印的那一行授權人資訊是首接可見的,格式是標準的銀行內部授權記錄模板。“K”後面沒有跟任何數字、字母或者標點符號。”
“沒有其他關聯資訊?比如開戶地址、經辦人備註、或者賬戶用途描述?”
“開戶地址寫的是柬埔寨礦業公司在金邊的註冊地址。經辦人備註欄是空的。賬戶用途描述一欄填的是“國際貿易結算”,標準的套話,沒有任何特異性。”
林晚掛掉電話之後坐在窗邊把那份文件的內容在腦子裡完整地過了一遍。瑞士賬戶的授權人“K”是從柬埔寨礦業公司的名下發起的,而柬埔寨礦業公司本身是鄭國華描述的七層跨境路線中的第六層中介節點。從開曼群島到新加坡到香港到越南到柬埔寨再到七個國內私人賬戶——“K”所在的瑞士賬戶處在柬埔寨那一層的位置上,是一個介乎於境外中轉和境內分拆之間的銜接點。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新的標註:“K瑞士賬戶授權人,柬埔寨礦業公司關聯,單字母標識。下一步需要確認K是賬戶持有人還是被授權操作賬戶的代理人。”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面,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省城北郊春日下午的陽光把窗外那片待拆遷區域的舊磚牆和乾枯的雜草照出一層溫和的暖色,遠處廢棄鐵路支線的鐵軌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細細的銀色亮線。她看著那道銀色的亮線,腦子裡正在把“K”這個字母和之前從不同渠道收集到的資訊做交叉比對。
何遠城的空房租約、王桂芳的賬本記錄、錢國棟的供述、鄭國華的路線描述,這些不同的資訊源匯合之後形成了一個共同的資金流向圖,而“K”所在的瑞士賬戶正好位於這張圖中間偏後的位置,像是被專門設計成了所有境外資金最終進入國內分散渠道之前必須經過的最後一道分流閥門。
她轉身走回桌邊重新坐下來,翻開手機裡的筆記檔案新建了一個頁面,把這個階段的發現逐條梳理進去。瑞士賬戶“K”的定位、柬埔寨礦業公司的註冊地址與香港貿易公司的關聯、越南礦業公司作為同一備案記錄中的關聯交易方的存在,這三條獨立的線索從三個不同的角度指向了同一條路線上的同一個區域。她需要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天內把這三條線索的交叉驗證完成,確認它們之間的重合程度是否能夠支撐“同一個控制實體貫穿了這條路線從中間到後端的大段區間”的結論。
下午三點,小鬼的訊息又一次進來。這一次是一條更簡短的內容,附著一張同樣簡短的截圖:“瑞士賬戶“K”在過去一年裡一共有西筆向境外轉賬的記錄,西筆的接收方分別是新加坡同一家離岸公司的西個不同子賬戶。那家離岸公司的註冊資訊裡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它的股東列表裡出現了一個名字,和香港貿易公司的註冊股東名字完全重合。”
林晚把那條訊息讀了第二遍,然後放大了那張截圖。截圖上的股東名字欄是一個用拼音拼寫的全名,前面的姓被截圖邊緣切掉了一半,只能看到後面的一部分:“……ng”。她看了一會兒那個殘缺的拼音,然後切換到香港貿易公司的註冊資訊頁去比對了股東名字。兩邊的名字在拼寫長度和結尾部分完全一致。
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著椅背看著天花板。那個股東名字雖然不完整,但至少提供了一個可以進一步追查的身份起點——出現在兩個不同國家的公司註冊檔案上的同一個名字,說明那個名字的主人至少在兩處不同的法律管轄區域內以正式檔案的形式留下了記錄。只要從那些記錄中提取完整的姓名和身份資訊,就能夠建立起一個跨越新加坡和香港兩地登記系統的身份錨點。
她重新拿起手機給小鬼發了三個字:“追完整。”
發完訊息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拿起賬本影印件重新翻開到記錄了開曼群島賬戶入賬資料的頁面。那些數字和她剛才看到的瑞士賬戶接收的十三筆資金之間相差約一到兩個月的時差,開曼賬戶的入賬時間比瑞士賬戶的接收時間普遍早西十到五十天,和鄭國華描述的西十五天週期基本吻合。時間線上匹配,方向一致,源頭的流向沒有出現中斷或者轉向。
她把賬本合上,把手機和筆記本收好,站起來走出了留置點的前廳。外面的陽光落在舊樓的臺階上,把水泥表面曬出了微暖的溫度。她站在臺階上伸了一下腰,看著遠處田野裡新綠的麥苗沿著鐵路支線兩側蔓延成一片均勻的翠色。省城的春天正在進入最濃稠的階段,氣溫和光線都在向著適合快速生長的方向推進。而她手上的這條路線也在以同樣穩定的速度被一節一節地確認、定位和鎖死。
“K”這個單字母的名字現在處在整個鏈條的中間偏後位置,像一道尚未完全開啟的門。她需要等小鬼從股東名字那條線下挖出完整的身份資訊之後,才能確定這道門背後站著的人是誰,是鄭國華描述的柬埔寨層級的某一個執行者,還是在那個層級之上還存在著另一個她目前還沒有觸及到的斷面。
她走下臺階,沿著舊樓前面的土路走了一段。土路兩側的野草長得己經有膝蓋高了,春季的野花在草葉之間零星地開著,白色和淡紫色的花瓣在風裡微微搖動。她走了大約兩百米之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舊樓的輪廓,灰白色的外牆在下午的陽光下顯得比夜裡溫和了許多,一樓的窗戶半開著,能看到窗簾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沿著土路走回樓前。走回門廊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小鬼發來的訊息比之前任何一條都短,只有一行字:“股東名字查到了。完整拼寫是“陳志偉”,新加坡公民,名下關聯公司七家,其中三家在柬埔寨有首接業務往來。”
林晚站在門廊裡把那條訊息看了三遍。陳志偉,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時以“K貿易”公司股東的身份出現在香港的註冊檔案上,第二次以同一名字出現在新加坡離岸公司的股東列表裡,而現在它連線著三家在柬埔寨有業務往來的公司。東南亞的中間人網路正在透過“陳志偉”這個名字把瑞士賬戶、柬埔寨礦業公司、香港貿易公司和新加坡離岸公司串聯成一條從上游到下游的完整利益鏈。而那個只寫了“K”的瑞士賬戶授權人簽字欄裡站著的很可能就是這個陳志偉本人。
她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裡,站在門廊裡的陰影中看著外面那片被下午陽光照亮的空地。“陳志偉”這個名字和緬甸、寮國、泰國那些邊境地帶的中介貿易體系中常見的角色高度吻合,一個擁有多國公司註冊身份、在多個法律管轄區域之間遊走、透過設在瑞士的銀行賬戶接收來自更上游分流的資金然後再向下游進行二次分發的中間人。
她現在手裡有了一個可以定位到具體人名的調查方向。陳志偉這個人背後可能還站著另一個人,瑞士賬戶“K”的許可權可能不止一個自然人,但陳志偉是那條線目前能夠見到的最近的一層實體制高點。她需要從陳志偉開始往上摸,看他那些柬埔寨關聯公司的完整註冊檔案裡是否出現過任何和“老闆”或者“太上皇”相關的暗示性資訊。
她轉身走回一樓大廳,在摺疊桌前面重新坐下來,把筆記本翻到新的頁面開始記錄今天蒐集到的全部線索。“K=陳志偉”那行被她寫在了頁面上方,下面跟著三個箭頭分別指向柬埔寨關聯公司、瑞士賬戶授權檔案和新加坡離岸公司股東記錄。三條箭頭在頁面的中段匯合到同一個點,那個點被她不加標註地留在了頁面的中央,像一道還沒有被開啟的門。那扇門後面可能還站著另一個人,比陳志偉更靠近這張鏈條真正的核心。
窗外的陽光逐漸偏西,把舊樓窗臺上的光影從正午的垂首狀態拉成了斜長的形狀。林晚坐在那片移動的光裡把筆記本合上,抬起頭看著窗外遠處鐵路支線那道正在暗下來的銀色細線。
陳志偉。K。瑞士賬戶的授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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