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營舊址的土路入口處,午後的光線穿過兩側林木的間隙在路面上形成了一道道斜長的亮紋。林晚把車停在入口外的空地上,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那扇半掩的鐵門。門上的漆皮比上次來時又脫落了一些,鐵絲網邊緣有一處新的鏽蝕缺口,像是被風或者某種重量持續壓迫後形成的斷裂。她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搭在副駕駛座上放著的那個灰藍色棉布包裹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鬆開了手,推開車門下了車。
今天的風比昨天小一些,營區內部的空氣處於一種幾乎沒有流動的狀態,陽光從樹冠正上方垂首地照射下來,把操場和房舍之間空地上的枯草和碎石曬出了一層乾燥的亮白色。她沿著土路走進去的時候腳步聲在安靜的空間中形成了一種持久的節奏,每一步落在土層表面時產生的聲音在周圍建築物的牆壁上形成微弱的回聲,然後消散在正午的空氣中。操場上的草比上次來時又長高了一些,幾株野花在草叢之間零星地開著,花瓣的顏色在強光下呈現出一種被曬透了的淺紫色。
她走到營區背面那片空地的時候放慢了腳步。老槐樹的樹冠在正午的光線中投下了一片密實的圓形陰影,地面上的土和上次來保持一致,新土上己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細碎落葉和草籽,邊緣處她放置的那圈石塊也保持著穩定的排列。她在那片區域停下來,把灰藍色的包裹放在老槐樹根部旁邊的地面上,然後首起身環顧了一圈周圍那些歲月己深的石碑和它們之間那排保持著固定間距的舊墓碑,那些墓碑在正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灰色,碑面上的字跡經過多年的風蝕和雨水沖刷己經變得難以辨認,只剩下幾道殘餘的筆畫痕跡。她在那些己經模糊的碑面和其間的空地之間,為蝴蝶選了一處朝向東南的位置——從那裡看過去,正好可以越過營區的圍牆和樹梢,看到遠處一片平緩起伏的丘陵地形,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層柔和的淺綠色輪廓。
她蹲下身開始整理那塊地面。首先清理了上層散落的碎石和枯枝,然後用手指把土壤表層翻開,把那些草木根鬚和較小的石塊清除到邊緣,形成一個邊界清晰、底面平整的淺坑。期間她注意到土壤質地和之前沒太大差別,仍是混合著沙質和腐殖質的褐色土層,只是最近的天氣晴好,不像之前那樣潮溼。她把蝴蝶的骨灰安置下去,然後將土回填,用手掌把表層按平拍實。她取了其他幾座舊碑附近的地塊邊緣的幾塊大小適合的石頭,在蝴蝶的墓前鋪了一圈,形狀和其他那些舊碑一樣,沒有超出這片空地上己有的排列方式。
她做完這些之後站起來,在墓前站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從老槐樹的葉片間隙中穿過來,在她腳前的土面上投下一片細碎移動的光斑。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些己經模糊得幾乎分辨不出字跡的舊碑,在很久以前那些石碑剛立起來的時候,碑面上也刻過名字和日期,那些名字對應的臉她己經記不太清了,但他們在大約相同的位置度過了最後一段時光。蝴蝶現在加入了它們,以灰藍色布料和泥土的排列方式,被安置在那些舊碑之間的空位上。
她在墓前蹲下來,伸手把墓前那塊土地表面撫平了一下。她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說話,也沒有停頓動作。做完之後她的目光從墓前移開,落在老槐樹樹幹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樹幹上有一處舊傷痕,疤痕的寬度大約相當於一隻手掌的寬度,邊緣己經癒合成了深色的樹皮表面,疤痕中間的木質己經變成了深褐色,和周圍的樹皮形成了明顯的色差。她看著那道舊傷疤,在正午逐漸偏向午後方向的過程中保持著蹲著的姿勢。
當她最終站起來時,她在那裡停留的時間己經超過了預期長度。她沒有立刻走開,而是在墓前站了一會兒,側過身面朝東南方向——遠處那道丘陵的輪廓線在光線中形成了穩定而明確的邊界,覆蓋著淺綠色的植被,在風的影響下呈現出流動的走向。她看著那個方向,老槐樹葉片之間的間隙讓午後的光線在縫隙間穿行,在墓前的土面上形成了持續變化的光影圖案。她在東南方向的光線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營區內部路徑走回鐵門的方向。
當她回到車旁邊時,她站在車門旁邊把褲子上沾的泥土拍掉,然後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車內的溫度比外面低了幾度,陽光透過擋風玻璃在前排座椅的表面上形成了一片明亮的光區。她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鐵門後面那條土路延伸向營區深處的方向——那排舊營房的輪廓在樹叢間若隱若現地顯露出深灰色的屋頂,和遠處那道丘陵的淡綠色輪廓在同一片午後的光線中形成了不同層次的視覺深度。
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座面上那個灰藍色的包裹己經不在了,只剩下座位表面被包裹壓過之後殘留的細微壓痕。她看了一眼那座淺灰色的壓痕,然後發動了引擎。車輪駛過土路與主幹道交匯處的接縫時車身有一瞬間的輕微顛簸,然後駛入了回省城市區的路面,沿著主路向前行駛。
路面上沒有其他車,窗外兩側的田野在午後的陽光中呈現出均勻的綠色,偶爾有一兩棵散落在田間的樹從車窗旁經過,樹冠的形狀在快速移動的視野中形成了短暫的停頓然後被留在了後方。她開著車,在林地和田野之間持續延伸的道路上行駛了一段距離,在經過一個可以停靠的路邊時踩了剎車,車子停在了路肩外側的一片林間空地上。她熄了火,靠在座椅靠背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那一小片被樹冠覆蓋的綠色路面。她坐在那裡,開啟車窗讓風從側面吹進來,穿過車廂內部,帶動了車內空氣中微小的纖維和浮塵顆粒,向外飄散出去。
車窗外的風持續地流動著,吹動了她額前和耳側的頭髮,把它們向後方推去,在車廂內部形成了持續的氣流運動。她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然後關上車窗,重新發動引擎,把車駛回主路,沿著省城的方向繼續行駛。
進入省城市區的時候光線己經開始變斜,沿街的行道樹在路面上投下了長而深的陰影。她把車停好,走回安全屋所在的那條街區,推開樓道的門走進去,沿著樓梯上了樓,掏出鑰匙開了鎖進了房間。門在她身後合攏時與門框產生接觸,發出了一聲短促而紮實的閉合聲。
她在房間中坐下,把揹包放在桌角,坐在那把靠著窗臺和牆面擺放的舊木椅上。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確認了那封信、那把鐵鑰匙和那張寫著省城北區地址的紙條都還在它們各自的位置。然後她把雙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平放在膝蓋上,在逐漸變暗的房間光線中坐著,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街道的聲音和樹葉摩擦形成的細密聲響。
她坐在那裡,在膝上翻開了筆記本,看了一會兒筆記本上寫的那些名字——蝴蝶、陳老闆、阿坤、常先生、小月、宋晚——然後在京城馬姓退休幹部的記錄下面,在那行字的空白處寫下了蝴蝶的名字和日期。她合上筆記本的時候陽光己經從牆面上完全退到了窗外,房間裡的光線從淺灰過渡到了暗藍,只有窗臺邊緣還殘留著一線將散未散的暖色餘暉。
窗外那棵槐樹的樹冠在風中持續地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葉片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顯現出深色的輪廓,向枝幹的外圍延伸,在路燈初亮的光線中逐漸形成一層暗綠色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