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晚在圍牆缺口外側的老槐樹下等了不到二十分鐘，那個中年男人就從側門裡出來了。今天他的步態比前兩天略快一些，公文包提在右手，包蓋沒有完全合攏，露出裡面一疊紙頁的邊緣。他沒有朝主幹道方向走，而是沿著東側街道向北步行了大約三十米後拐入了一條很窄的支巷。那條支巷她前天踏勘時走過，位於後排建築北側居民樓的南牆與另一棟建築之間，寬度只能容兩人並行，路面是水泥的，兩側牆面上貼著早年間的手寫廣告和己經褪色的通知告示。
她跟進了支巷，保持著約三十米的距離。那個男人在支巷中段停下來，側身貼著一棟建築的側牆站定，把公文包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伸進了夾克內袋裡。他掏出一個深色的東西捏在掌心裡，在牆面上貼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走去。林晚在巷子入口處停了一步等他走遠之後才靠近他剛才停留的那面牆，用目光掃了一遍牆面的狀態。牆面上的手寫廣告和通知告示層層疊疊地貼著，新舊紙張之間形成了一層凹凸不平的纖維結構。在牆面中段偏上的位置，她看到了一小片與周圍紙張顏色不同的區域——那片區域的紙張表面比其他地方更平整，邊緣沒有翹起的毛邊，像是最近才被貼上去的。她湊近看了一眼那片紙張上的內容：一張普通的小區物業繳費通知，日期標註的是上個月，通知正文下面有一行手寫的繳費確認簽名，簽名筆跡潦草，但最後的收筆回鋒方式和她在王桂芳賬本中見過的某種單據簽收習慣存在相似的結構。簽名下方用紅色圓珠筆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中間有一道橫線穿過，像一個被簡化的標籤符號。
她沒有用手觸碰那張紙張，記下它的位置和符號特徵之後繼續沿著支巷向前走。走到支巷北端出口時她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己經在出口外的主路上匯入了人行道方向的人流中。她走出支巷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原路返回了圍牆缺口外側的老槐樹下面。
當天下午她坐在咖啡店二樓把上午的記錄整理成完整的條目。那張物業繳費通知上的簽名和圓圈符號是她在這條通道系統中發現的第二類標記——第一類標記是她在淺褐色樓房南端間隙入口處看到的牆面上那個圓形固定件和底部地面上的踩踏痕跡，第二類標記是那張繳費通知上的手工符號和簽名筆跡。兩類標記分別出現在通道系統的不同位置上，第一類指向通道的物理連線方向，第二類指向通道內部的資訊傳遞狀態。兩類標記的同時存在說明這條通道系統在物理結構和資訊流向上都有明確的內部管理機制，這套機制在操作層面被簡化為兩類可識別、可追蹤的視覺標記，分別負責空間定位和資訊狀態確認。
她把這條發現和常先生在省城留下的路徑圖做了一次對比。常先生畫的那條路徑圖上，波貝到曼谷和省城到京城之間有兩組短橫線和圓點標記，她之前一首以為那是表示路徑方向的路標，但此刻她注意到那些圓點的排列位置和間距與那張繳費通知上的圓圈符號在視覺特徵上存在形式上的對應關係。常先生畫的圓點符號不是路標，是資訊狀態標記——每一個圓點代表通道系統中一個處於啟用狀態的資訊節點，圓點的位置對應節點在通道中的物理方位，而圓點本身的形態確認了該節點的資訊狀態。省城北區那個地址對應的檔案櫃裡，很可能存放著一套完整的標記系統，用來記錄這條從京城到東南亞的通道上每一個節點的狀態和啟用條件。
她在筆記本上把常先生路徑圖中的圓點符號逐一描了一遍，和那張繳費通知上的圓圈符號放在同一行進行對比。描完之後她把那行記錄單獨列出來，在下方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末端寫了一個問號。標記系統的完整含義還需要進一步確認，但至少符號本身的存在和重複出現己經確認了標記系統在這條通道上的實際應用狀態。
當天傍晚她從咖啡店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主幹道兩側的路燈亮著，把路面照成了均勻的暖黃色。她沿著人行道向南走了一段，在經過那家報刊亭時注意到櫥窗裡的雜誌封面被人換過了——昨天還是那幾張過期的舊雜誌，今天換成了一本新的新聞類週刊，封面標題是一篇關於地方經濟開發的報道。報刊亭的捲簾門從裡面拉下來了一半，只留出一道約半米高的縫隙，從縫隙裡能看到櫃檯後面的燈光亮著，有人在裡面活動。她沒有走近，在人行道對面的藥店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報刊亭方向那盞燈和那道縫隙，然後轉身走回了旅館方向。
回到房間後她把今天觀察到的所有新資訊在筆記本上做了一個彙總——支巷牆面上那張繳費通知的日期和符號、報刊亭櫥窗內容的更換、通道系統第二類標記的確認、常先生路徑圖圓點符號與京城端標記的對應關係。她在彙總頁的最後寫下了明天需要確認的事項清單，包括重新核對常先生路徑圖上每一處圓點符號的排列方式和數量、確認報刊亭在標記系統中的角色定位、以及嘗試從那張繳費通知上辨認出更多可追蹤的資訊。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的街道。雨後的空氣清透了一些，遠處建築輪廓的清晰度比前幾天高出一個層級，路燈的光在溼潤的路面上鋪開成一片連綿的暖黃色亮帶。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輛計程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水窪的聲音在夜空中形成短暫的迴響然後消散。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拉上窗簾回到床前坐下來，在臺燈的光線下把明天需要攜帶的物品和衣著按照計劃排列好，然後關燈躺下，在窗外雨後的安靜中逐漸平緩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