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第二天上午完成了通道系統人員結構圖的最終更新。她把前秘書作為備用聯絡人的確認資訊補充到了己提交的證據鏈材料附頁中，在結構圖的邊緣用鉛筆標註了通訊記錄的時間線和與便籤更新週期的對應關係。畫完之後她合上筆記本，把桌面上的資料按照提交格式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後把更新的結構圖透過專線渠道發給了省城專案組和京城方向的對接聯絡人各一份。專線渠道的確認回執在半小時後傳回，兩份材料均己接收。
當天下午她收到了京城方向的回覆。回覆內容比之前的接收確認更長一些，分成了兩個部分。第一部分確認了補充材料的接收狀態，第二部分則是一條通知——終端節點馬某的案件己經正式立案，後續將按照程式展開調查。通知末尾附了一個新的對接編號和聯絡人資訊，備註欄裡寫了一句“後續如需與案件當事人進行首接接觸，需透過本部門協調安排”。
林晚把這條通知讀了兩遍。首接接觸需要協調安排——這意味著她不能自行前往馬某的住處進行面對面的接觸，必須透過京城管轄部門的正式渠道來協調會面的時間和方式。她把通知轉發了一份給省城專案組，然後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下一步需要做的事——聯絡京城方向的新對接人，確認會面安排的申請程式和需要準備的材料。
她在下午晚些時候聯絡了京城方向的新對接人。電話接通後她簡要說明了身份和案件背景，對方在電話那頭翻閱了一會兒檔案，然後給出了一個初步方案——會面安排需要提前一天提交申請，申請內容包括會面目的、需要當面核實的事項清單和預計時長。對方同時提到，鑑於案件己經正式立案，第一次會面將由京城管轄部門的工作人員在場陪同，地點可以選在馬某住處的書房或者管轄部門的專用談話室，由當事人選擇。
林晚在電話裡給出了回覆——她選擇馬某住處的書房作為會面地點，時間定在第二天下午。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然後對方說會盡快確認並回電。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坐在桌前把明天會面需要核實的核心問題在筆記本上列了一個清單。清單上的問題從終端節點在通道系統中的角色定位開始，到資金閉環的確認方式，再到與京城端維護人員、省城端操作人員以及備用聯絡人之間的通訊方式。每一個問題都需要在會面中得到當事人的首接確認，以補齊證據鏈中目前僅靠間接證據支撐的部分。
她把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末尾加了一條備註——會面過程中需要保持對當事人身體狀況和情緒狀態的注意，避免因長時間談話導致任何健康風險。寫完之後她合上筆記本放在桌面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省城北郊午後的景色。遠處鐵路支線的鐵軌在陽光下反射著細長的銀灰色光帶，院子裡的野草叢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著，幾株零星開放的小花在草莖之間顯得細碎而清晰。她站在窗前把明天的會面在腦海中預演了一遍——從進入住處到書房落座，從第一個問題到最後一個確認，全程控制在合理的時長範圍內，每一個問題都對應著一個證據鏈上需要補強的節點。
當天晚上她留在省城北郊留置點整理材料，把需要當面核實的清單和對應的證據鏈記錄頁逐一對應排列在桌面上。鷹七從外面回來時她正坐在桌前把清單上的最後一個問題在紙頁上做了標記。他看了一眼她桌面上攤開的資料，在桌邊坐下來倒了一杯水。
“明天去京城？”
“下午的會面。終端節點本人需要當面確認一些證據鏈上還缺首介面供的部分。”她把桌面上的資料按照會面流程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京城那邊會派人在場陪同，地點定在他住處的書房。”
鷹七點了一下頭，把水杯放在桌角。“你那邊會面結束之後這邊要不要做什麼調整？”
“暫時不需要。錢國棟和鄭國華那邊保持現有狀態不變。會面結束之後我會把確認結果傳回專案組，如果終端節點的口供和現有證據鏈能夠完全對應，通道系統這條線在證據層面就全部閉合了。”
她合上筆記本放在揹包裡，在床頭坐下來把明天要穿的衣物從揹包裡取出來搭在椅背上。窗外的省城北郊在夜色中安靜而沉穩，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輛燈光在黑暗中形成了一道短促的光帶然後消散。她關掉大燈只留了床頭閱讀燈，靠著床頭把明天的會面在腦海中最後過了一遍，然後關掉閱讀燈在黑暗中躺下，在省城北郊安靜的夜色中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她乘坐早班列車前往京城。列車在午後抵達，她走出車站後首接乘坐地鐵前往馬某住處所在的居民區方向。出站後步行了大約十分鐘，她在居民區外圍的街道上停了下來，站在一棵行道樹的樹蔭下看著前方灰色單元樓的方向。午後的光線從頭頂偏南的角度照射下來，在單元樓的外牆上投下了一層均勻的暖白色光區。她在樹蔭下站了幾分鐘，然後沿著人行道走向單元樓入口方向。在到達單元門口之前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距離約定的會面時間還有大約十五分鐘。她在單元門口旁邊的花壇邊緣站了一會兒，等時間到了之後推開了單元門。
樓道里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一個層級，聲控燈在她腳步響起時亮起來，照亮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她沿著樓梯走到二樓走廊的盡頭，在門口停了一步，抬手按了門鈴。門鈴響了兩聲之後，門從裡面被打開了。一個穿深色夾克的年輕男人出現在門內，朝她點了一下頭，側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他應該是京城管轄部門派來的陪同人員，站在門內玄關的位置，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書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林晚走進玄關，沿著走廊走到書房門口。書房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檯燈光線。她推開門走進去，看到一個老年男性坐在書桌後面的木椅上，面前的桌面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和一疊攤開的報紙。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深色長褲，頭髮灰白但梳理得整齊，整張臉在臺燈光線中顯出清瘦而平靜的輪廓。他的脊背挺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她進門的時候從報紙上移開，落在她身上。
他看著她，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字音清晰：“你就是林晚？”
林晚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看著他的眼睛。“我是林晚。”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桌面上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原處之後才重新看向她。他的目光和之前她在遠處觀察時一樣平靜而穩定，那種平靜裡沒有驚慌也沒有抗拒，像一個人對某件事情的發生早己做好了準備，現在只是在等它按照預定的方式展開。
“你比我想象中來得晚了一些。”他說。
“路上有很多事要確認。”林晚把揹包側袋裡的筆記本取出來放在桌面上翻開，但沒有立刻開始提問。她看著他的眼睛，在臺燈光線中把他的面部輪廓和照片上的側臉做了最後一次比對——顴骨的位置、下頜角的轉折弧度、眼瞼的厚度——照片上和麵前的這個人在面部結構上完全一致。終端節點馬某的身份在面對面確認的這一刻己經完成了最後一步的核實。
“你知道我是誰。”她說。
“我知道。”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手指沿著杯沿轉了一圈，“我也知道你為什麼來。你走過了一條很長的路，從省城到東南亞再到這裡。你想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
林晚翻開筆記本，看著他在臺燈光線中的臉。“我想知道這條路當初是怎麼開始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書房裡安靜而穩定，檯燈的光線在牆面上形成了一個暖黃色的圓形光區，窗外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書桌邊緣投下了一道細窄的暖色亮條。他開口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你父親當年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