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話鋒一轉，“我那兄弟雖然工程接得大，但你也知道，現在的建築行當得墊資，甲方的工程款撥慢，所以這磚款嘛，可能得稍微晚一點給你結清。”
說著，他攬過路誌剛的肩膀拍了拍，語氣豪爽道：
“不過你可以放心，有老哥給你打包票，這錢絕對少不了你的，最多三個月，最遲也不超過半年，等那邊第一筆工程款一到賬，立馬給你結清，咱們都是正規單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說對不對？”
路誌剛聞言，原本有些迷離的眼神深處猛地清明瞭一瞬，酒意瞬間醒了一半。
好傢伙，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他還以為是天上掉餡餅撿了個大便宜，沒想到王德發是在這兒給他挖坑呢！
三十萬塊磚，按照現在的行市，那可是將近一萬塊錢的貨款！
且不說這筆錢能不能收回來，就算能收回來，但是真要壓個半年甚至更久，自己非得被活活拖垮不可。
年後食品廠和燒磚廠都要大幹快上，還要搞機械化生產，哪哪都需要流動資金，這時候讓他墊資？那簡直就是抽他的血！
還有一點，省城那麼多國營大磚廠，質量好產量高，王德發那兄弟放著大廠不找，偏偏跑來這窮鄉僻壤找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土窯，圖啥？
還不就是因為大廠規矩嚴，概不賒賬，甚至再往壞處想一點，會不會是他那兄弟信譽已經臭了，沒人願意給他墊資，這才找到自己這個小作坊。
想通了這一點，路誌剛心裡冷笑連連，但面上卻絲毫不露。
眼下還有求於人，碎石機還沒完全到手，攪拌機的事兒也沒著落，這事兒絕不能當場硬邦邦地拒絕，駁了王德發的面子，但更不能真答應下來籤合同。
那最好的辦法，就是——裝瘋賣傻，把牛皮吹破天！
於是，路誌剛身子一晃，眼神變得更加迷離，他猛地一揮手，大著舌頭，聲音含糊卻豪邁地嚷嚷道：
“老哥哥！您……您這就見外了，提錢多傷感情！”
他醉眼朦朧地看著王德發，把手裡的酒杯往猛的桌上一頓。
“別說三個月！就是三年，三十年！只要老哥哥您一句話，小弟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讓你朋友儘管拉，放心用，咱們兄弟之間不談錢！俗！太俗！”
“只要您高興，哪怕這磚我不賣了，白送給您朋友蓋樓都行，咱們圖的是啥？圖的就是個義氣！是個交情！”
路誌剛這番話說是豪氣干雲，實則是把話往絕了說，往大了吹。
酒桌上，這種“三年三十年”、“白送”的話，任誰聽了都知道是喝高了的胡話。
王德發也是老江湖，聽路誌剛吹得這麼離譜，眉頭不禁皺了再皺，他這時反倒有些把不準了，這小子到底是吹牛皮說大話呢還是真的這麼想的。
這反倒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這也正是路誌剛要的效果。
只要沒簽白紙黑字的賒賬合同，酒桌上的話那就是屁。
等酒醒了，自己只要厚著臉皮說一句“那天喝盡興了，都不知道自己說的啥，這事兒還得跟廠裡會計和公社商量”，隨便找個藉口，就能把這事兒給拖過去。
眼下先把這一關邁過去，等碎石機搞到手，最好再把攪拌機的線索套出來。
至於以後？
都想白嫖勞資磚頭了，以後誰他媽還認識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