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聲鐘鳴從皇城方向傳來時,林昭與歸無咎已走到長興坊口。鐘聲渾厚綿長,像九隻巨獸從地底發出悶吼,震得滿城積雪簌簌而落,連腳底的青石板都在微微發顫。
林昭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皇城方向的天際線上,成群的烏鴉驚起,像一把把黑色的碎紙被風捲上半空。
“九鍾。”歸無咎的臉色沉下去,“天子駕崩,國喪之音。”
“皇帝死了?”林昭皺眉,“前幾日不是還說他只是被軟禁,人好好的?”
“所以這九聲不是報喪。”歸無咎的眼神極快地從街巷兩端掃過,“是發難。有人要用國喪的名義,封城、戒嚴、清路。好把我們和靖安侯都堵在城裡。”
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隆隆的馬蹄聲,像春雷貼著地皮滾過來。長街上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像炸了鍋般四散奔逃。巡城禁軍和不知哪來的黑衣甲士同時出現在各個路口,刀槍映著雪光,森然如林。
“回府。”林昭當機立斷,與歸無咎並肩朝靖安侯府方向奔去。
他們沒走正門。府外已經被一隊來路不明的黑甲兵圍了個半圓,粗略一看足有兩百之眾。好在他們從後巷翻牆而入,吳七已經得了風聲,正招呼府中僅剩的幾個老僕把靖安侯抬進後院的地窖。
“裴照呢?”林昭問。
“白無常和離火把人轉移到西廂夾層裡了。”吳七額上全是汗,說話卻仍利索,“那幫兵帶的是鄭伯庸的令牌。帶隊的,是蕭世子從前的舊部,如今已經投了鄭家。”
歸無咎沒說話。他走進正堂,從翻倒的兵器架後抽出一杆長槍。槍身烏沉,槍頭寒亮。他抖了個槍花,槍尖朝地,站著等。
“他們是為我來的。”他說。
“現在才看出來?”林昭冷笑,把“銜悲”往地上一頓,震得腳邊碎雪跳起半寸,“他們也是為我來的。北境郡主和林烈的女兒,再加上前朝遺孤、靖安侯世子。我們兩個的人頭加起來,夠鄭伯庸在蕭太后榻前磕十個響頭了。”
“那就不走了。”歸無咎忽然說。
林昭看向他:“不走了?”
“京城九門已經封了。現在硬衝出城,只會把人都帶到北境。我們跑了,吳七、白鹿、這些老僕,還有你爹留下的暗樁,全都會死。”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面越來越近的火光,“不如讓他們進來,看看誰吃誰。”
林昭看著他,慢慢握緊了刀柄。她沒有勸,也沒有反對。外面的包圍圈越縮越小,黑甲兵已經推開了侯府大門,兵器與火把的光從影壁後透過來,像一頭巨獸在門口張開了嘴。
“吳七,把大門敞開。”林昭說。
吳七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帶著兩個老僕去開了正門。門軸聲在雪夜裡格外刺耳,像有人用刀在骨頭上慢慢磨。
門一開,那隊黑甲兵卻都停住了。他們顯然沒料到對方會主動開門。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鬚的將領,甲冑鮮亮,佩劍華麗,正是鄭伯庸的外甥鄭文錦。他站在門洞裡,一手按劍,一手指著院中:“反賊蕭玦、林昭,還不束手就擒!”
林昭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雪夜裡像冰珠子滾了一地。
“鄭文錦,你帶人圍我侯府,可有聖旨?”
“有太后懿旨!”
“拿出來。”
鄭文錦噎了一下。他確實有懿旨,但那是鄭伯庸連夜逼宮中女官寫的,連印都是仿的。他硬著頭皮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絹,往地上一摔:“懿旨在此,爾等還不跪下!”
歸無咎走過去,彎腰撿起黃絹,掃了一眼。然後當著他的面,把懿旨撕了。黃絹碎成幾片,落在雪地上,被風一吹,像幾片假金箔。
“你、你敢撕太后懿旨!”鄭文錦的臉漲得通紅,刷地拔出劍來。
“別說假的,就算是真的,我也撕得起。”歸無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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