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拙領命去辦。趙破軍則帶了兩千人連夜去海岸線佈防。這一夜,北境城的燈火亮到很晚。街巷裡有婦人在給士兵縫護腕,有老人蹲在牆根下磨刀。林昭從城頭下來時,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跑過來,塞了塊熱騰騰的餑餑到她手裡。
“郡主,我娘說,你吃了餑餑,就不怕天星掉下來了。”
林昭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餑餑還燙著,像從灶膛裡剛掏出來的一小塊太陽。她低頭咬了一口,是甜的。
“我不怕。”她說。
小女孩咧嘴笑了,跑走了。林昭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抬頭看天,第八顆星已經很亮了。第九顆星的位置,蒙著一層薄薄的雲,像有什麼東西正要從那裡破殼而出。
回到王府,她沒去東跨院,而是去了父親的靈堂。她把那半塊沒吃完的餑餑放在供桌上,點了香,輕聲說:“爹,我讓人去接蕭太后了。溫辭說,她能當新鎖。”
靈堂靜悄悄的。香灰落在案上,像一層薄雪。
“我知道你不想我當祭品。我沒當。”林昭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可總得有人當。歸無咎要當,我不讓。你當年拿命護我,我現在拿她當鎖,你知道了,會不會罵我?”
沒有人回答。林烈的牌位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林昭忽然覺得,父親其實什麼都知道。他早就看透了每個人,包括他自己的死,包括她所有的猶豫與狠心。
她起身時,歸無咎出現在門口。他抱著胳膊,半倚著門框,月光從他身後打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靈堂正中。
“你都聽見了。”林昭沒回頭。
“聽見了。”歸無咎的聲音很輕,像怕擾了香火,“你要把蕭太后當容器。”
“這是第三個辦法。溫辭說的。”
“我知道。”歸無咎說,“我來,不是要攔你。是想告訴你,蕭太后三天後會到北境。”
林昭猛地轉身:“你早就知道了?”
“她往北境來,我的人一路跟著。”歸無咎說,“她沒去西涼。蕭太后從京城出來後就轉道向北。她比誰都清楚,只有北境能讓她死得體面。”
林昭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這個老女人,居然自己選了這條路。
“她在哪兒?”
“黑風口以北三十里的舊獵場。身邊只剩一個老僕。她在等你。”歸無咎說,“林昭,你信裡請她來,她來了。可你要想清楚,讓她當容器,就是你親手把一個活人送進歸墟。”
“她不是普通人。”林昭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顫,“她是蕭太后。她這輩子送進去的人,何止一個。”
歸無咎沒再說話。他走進靈堂,在林烈牌位前站定,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
“林叔,”他對著牌位說,“你女兒要把這天下最狠的老女人送進地底下。你說,她像不像你?”
林昭沒理他,大步走出門去。夜色如潮,北境城在她腳下亮著一片人間燈火。她忽然覺得,這城真重。可她得扛。一直扛到第九顆星滅掉。
天邊,那片薄雲終於被風撕開。第九顆星,露了出來。極淡,極遠,像一粒剛從深海里浮上來的光。
所有人都在等它變亮。
而太一,已經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