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從黑風口出來時,天邊已經泛起了蟹殼青。
她渾身是泥,左掌的傷口還在滲血,把半截袖口都染成了暗紅色。歸無咎一直握著她的右手,像怕她力氣用盡,會一頭栽進雪地裡。她沒有栽。她的背始終挺著,像一杆從戰場上帶回的旗。
韓青梧迎上來,替她披上一件乾淨的厚氅。林昭擺擺手,示意不用人扶。她回頭看了一眼黑風口,那黑洞洞的豁口已經被鐵水和亂石封住大半,只剩一道極窄的縫隙,像大地合上眼皮前最後的猶豫。
“回城。”她說。
三百人拔營。趙破軍帶工兵斷後,把剩餘鎮陰砂填進豁口。衛無病帶斥候前出探路。隊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朝北境城行進,火把如一條細細的金線,慢慢縫合著夜色。
歸無咎與她並騎而行。兩人都沒有說話。風從南邊吹來,已經不帶血腥味了,只卷著融雪與泥土的氣味,像大地翻了個身,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你睡了多久?”林昭忽然問。
“你是說你睡著的那五天?我沒怎麼睡。”歸無咎說。
“回去好好睡一覺。”林昭看他一眼,他的臉色比雪還白,眼下一片青灰。
“你呢?”
“我也睡。”林昭說,“天塌下來也等睡醒再管。”
歸無咎輕笑了一聲,像從胸口震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林昭沒笑,只把馬鞭輕輕一抖,朝前去了。
回到北境城,她先去了醫廬。白鹿替她重新包紮了手上的傷,又按著她喝了兩碗藥。她沒抗拒,喝得乾淨利落。蕭太后在旁邊榻上睡著了,呼吸輕而淺,像一盞快燃盡的燈。林昭站在榻前看了一會兒,輕輕退了出去。
她回東跨院時,歸無咎正靠在她房門外的廊柱上。身上已經換了乾淨衣裳,頭髮半溼,像是剛洗過。他手裡拿著一小壇酒,看見她,把罈子往上拋了拋。
“北境的燒刀子。沒兌糖水。”他說。
“你哪來的?”林昭走過去。
“石敢當偷藏的。我拿命要來的。”歸無咎笑了一下,把酒罈塞子拔開,遞給她,“喝一口,然後睡覺。”
林昭接過去,仰頭飲了一口。酒液辛辣,像一把火順著嗓子眼燒下去,燙得她眼睛都眯了一下。她沒說話,把罈子還給歸無咎。他接過去,沒喝,只拿在手裡慢慢轉。
“我孃的事,明天再想。”他說。
林昭靠在門框上,望著即將破曉的天。東邊已經泛出極淡的藍,像被誰用細筆在灰幕上勾了一層。她的目光慢慢軟下來,像把刀歸了鞘。
“你娘也在地底待了很多年。”她說。
“所以我比誰都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滋味。”歸無咎轉過頭看她,眼睛在將明未明的光線裡,像兩汪極深的水,“可你比我強。你把你娘送走了。我那時候,只會站在外面發呆。”
“你現在也挺呆的。”林昭說。
歸無咎沒還嘴。他忽然走過來,把酒罈放在她腳邊,然後極輕極慢地抱住了她。不是那種怕失去的緊,是像要把她身上所有寒氣都吸進自己骨頭裡。林昭沒推他,只把額頭抵在他肩窩裡,閉上了眼睛。
“睡吧。”她說。
“嗯。”他應了一聲,卻沒有鬆手。
天光慢慢亮起來,照在他們身上。北境城從沉睡中醒來,遠處有雞鳴,有鐵匠鋪子開爐的響。一切都很輕,很慢,像死過一次的人,重新學著喘氣。
林昭真的睡著了。就靠在他懷裡,像一隻終於落了地的鷹。歸無咎把她抱進屋裡,放在床上,替她脫了靴,蓋好被子。她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角,他乾脆在床邊坐下,由她抓著。他靠著床柱,也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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