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躍入海眼後，四面八方的海水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將她往深處拖拽。黑暗與銀光交替，她在水中翻湧，全憑一股從骨頭裡生出來的狠勁，不讓自己被水流打散。
扶搖的玉片在口中發燙，一股冷香順著喉嚨往裡鑽。林昭只覺全身的血管都像是被這藥氣洗過一遍，又清又疼，像把人泡進了冰水與熱油之間。
越往深處，水壓越重，四周反而越亮。那光從海底極深極深的地方透上來，把整片海照得像倒扣的銀盤。林昭知道自己已經沉到了極深的位置，連頭頂的光都望不見了。她不敢停。海眼下方的光在喚她，像有聲音貼著她的骨頭在叫。
“林昭……來。”
她沒有應聲。水中開始出現影子。先是一道，後是數十道，像人，又像魚，身體細長，面目模糊。它們遊過她身邊時，帶起一陣極寒的水流。有幾道影子在她面前停住，慢慢凝出臉來。
林烈。蚩瑤。韓青梧。石敢當。
那些臉幾乎可以亂真。每一張都在對她笑，笑得溫柔又詭怪。林昭閉上眼，不再看。她知道，這海眼最會仿人心中所念。這些臉全都是從她記憶裡偷出來的。她越看，越容易被它們拖進深處。
她只朝一個方向遊。像一柄被投進海里的刀，直直扎向海底那團最亮的光。
終於，她看見了水眼。
那是一條橫亙在海底的裂縫，極長，極窄，形狀如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裂縫邊緣佈滿銀白色的紋路，像被誰用指甲一點點刻出來的。光從縫裡往外溢，每溢一次，整片海底都跟著輕輕震顫一下，像某種巨大活物的呼吸。
林昭游到裂縫前。那地方的水流急得嚇人，像有千百隻手從縫裡伸出來拽她。她將玉片從口中取出，握在掌心。玉片一觸到海水，立刻變得滾燙，表面浮起一層極細的符光。她握緊它，朝那條裂縫最中央的位置按了下去。
玉片嵌入裂縫的瞬間，整片海底像被撕裂般猛地一震。林昭只覺一股極強的力量從裂縫中衝出，像一堵牆拍在胸口。她被甩得倒飛出去，五臟六腑像被絞碎。海水從四面八方灌來，口中鼻中全是腥鹹。她的意識模糊了，眼前銀白一片。可她沒有鬆手。直到最後，她看見那隻銀白色的眼睛，終於緩緩合上了。
然後，海底暗了下去。徹底的黑，像整個世界閉上了眼。
林昭憑著最後一點本能向上浮。水從冷變暖，從重變輕。她的耳朵裡嗡嗡作響，腦中像有千萬個聲音在炸開。她不去聽。只想著一件事：浮上去。浮上去。
她衝出水面時，天已經灰了。
林昭趴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海水從她髮間、衣甲、指縫裡滴落。她的左手還攥著“銜悲”，刀鞘上纏著幾根海草。海風迎面吹來，又冷又溼。她像一條被浪打上岸的魚，貼著礁石，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韓青梧的船靠在不遠處。她立在船頭，滿臉是淚，拼命朝她揮手。林昭費力地抬起頭，朝她點了點。她環顧四周，沒有看見扶搖。那個銀髮白衣的女人，像從霧中來，又回霧裡去了。只在她耳邊留了一句話：
“回北境。把銅錢摘下來。晚了，就來不及了。”
林昭撐著刀站起來。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枚歸無咎用廢箭鏃鑄成的銅錢，還系在紅繩上。可銅錢邊緣多了一道極細的裂紋，像被海里的什麼東西磕過。裂紋深處，有極淡極淡的銀光在流動。那光很輕，像活物，又像某種正在滲入骨血的注視。
林昭伸出手，想把它扯下來。可紅繩像長在了皮肉裡，怎麼拽都拽不動。
她的心沉下去。海面上，那層銀白色的光暈已經退了。天邊泛起灰藍，海風又腥又冷。韓青梧把船靠上礁石，跳下來扶她。林昭沒讓扶，只問了一句：“秦百川那邊怎樣？”
“灘頭的人都被攔住了。沒人再下海。”韓青梧說，“郡主，扶搖走前說，讓您回北境找世子。這銅錢——”
“我知道。”林昭把袖口拉下來，遮住手腕上的銅錢，“別聲張。先回北境。”
她登上船，坐在船尾。船頭劃破灰黑色的海面，朝岸邊駛去。海風從身後吹來，把她的溼發吹得亂飛。她望著北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歸無咎，這一次，輪到你給我一個說法了。
船到岸時，天已大亮。秦百川帶人在灘頭候著。幾個被救回來的海民縮在篝火旁，神色呆滯。林昭讓韓青梧留下料理，自己帶五人先走。
馬隊離開望潮鎮時，海面上最後一點銀光也散了。鎮子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可林昭知道，這只是假象。歸墟的左眼閉上了，可它還有別的臉。太一還在等。謝不臣還在暗處。扶搖那番話，像根針，紮在她最不敢深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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