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房門被風撞得輕響，像有什麼東西跟著他們一起進了屋。
她坐在桌邊，將左手伸到燈下。那枚銅錢系在腕上，紅繩已經陷進皮膚，勒出一道暗紅的痕。銅錢中央那道裂紋裡，銀光像一條極細的小蛇，在燈影裡微微扭動。不疼，但有溫度。不是燙，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讓人心煩意亂的暖。
歸無咎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碰那枚銅錢。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它，像在看一個正從她手腕上長出來的活物。
“這是歸墟的‘引契’。”他開口，聲音很沉，“歸墟每封一張臉，就會在封臉者身上留一道引契。你替他閉上了左眼，它就在你身上做了記號。等引契長滿七日，它會順著你的血脈爬到心口。到那時，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會變成它的第九張臉。”
林昭聽完，沒有露出太多表情。她只是看著那銅錢，像在打量一把已經劈下來的刀，判斷它的角度，想著還有沒有機會閃開。
“怎麼解？”她問。
“兩種辦法。”歸無咎說，“第一種，在你還沒被它吃透之前，把這隻手砍了。引契斷了根，自然就散了。”
林昭抬頭看他一眼，眼神像在說：你瘋了。
“第二種呢？”
“找一個比歸墟更古老的東西，把它的印記蓋過去。”歸無咎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截極短的黑色斷角，表面龜裂，像從什麼巨大骸骨上掰下來的。那東西在燈火下泛著極淡的金光，散發出一股林昭從未聞過的氣味，像極遠處燃過的香，又像深海里某種獸的眼淚。
“這是舊門塌陷時，我從太一的黑棺底下撿到的。”歸無咎把那截斷角放到桌上，“我後來讓溫辭的人看過。他說，這是歸墟本相的角。當年被人斬下來，封在舊門下面。如果用對了方法，它能蓋掉你手上的引契。但這東西認主。它只認同樣長角的人。”
林昭皺眉：“你是說，得找一個有角的人？”
“世上沒有這種人。”歸無咎說。
“那說什麼廢話。”林昭把斷角推回他面前。
歸無咎沒接。他伸手，緩慢地解開自己的衣襟。林昭一怔，隨即看見他左胸上有一道極淺的舊疤，像被什麼從裡往外頂開過。那疤痕的形狀，和尋常刀劍傷全然不同。是撕裂傷，又像是從皮肉深處長出來的東西撐破了表面。
“我沒有角。”歸無咎說，“但我身體裡，有歸墟本相的一根骨。是太一當年放進我體內的。我九十九世不滅，靠的就是它。”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能用這個斷角蓋掉引契？”
“能。”歸無咎看著她，眼神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把我的血塗在斷角上，讓它認我的主。然後把它按在你手腕上。它會吸走引契裡的銀光。你只會疼一陣，不會有事。”
“那你會怎麼樣？”林昭問。
歸無咎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自己左胸那道舊疤。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照著他的臉，半明半暗。他的喉結動了動，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可能會折幾年壽。也可能只是睡幾天。算不清。”
“算不清的東西，不許做。”林昭伸手，把那截斷角拿開，扔到床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北境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像一把極細的刀，刮在她腕間的銅錢上。她沒動。
“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替我扛。”她說。
“那你當初為什麼要替我擋謝不臣的劍？為什麼要一個人下海眼？”歸無咎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低而穩，卻像有火在字裡行間燒，“林昭，你總說不要我替你去死。可你自己做的哪一件事，不是衝著死去的？”
林昭不說話。窗外的老槐樹在風裡搖晃，影子落進屋裡，像許多隻瘦長的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銅錢。銀光跳了一下，像在回應她的溫度。
歸無咎走過來，從後面抱住她。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打在她髮間。他沒有用勁，像怕碎了她。
“我們從謝不臣的局裡活下來，從黑風口的地底活下來，從歸墟的左眼裡活下來。你還要我怎麼樣？”他的聲音啞下來，像用了一生的力氣在問，“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你手腕上那個東西，一天比一天亮，然後變成它的一部分？”
林昭閉上眼。她的肩在抖，不是冷，是一種從最深處翻上來的無力。她想說“我寧願自己死，也不要你動那根骨頭”，可她知道，這話說出來，會把他傷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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