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從海東青房裡退出來時,整條走廊靜得能聽見她自己滴水的聲響。
海水從她的髮梢、甲縫、衣角不斷往下落,砸在木質艙板上,一小滴一小滴,像在為這座沉睡的鐵甲船敲更。她沒走正梯。來時爬過的橫樑還在頭頂。她退到暗處,左右一看,兩名守衛仍在前方過道處,背對著她。她無聲翻上橫樑,像只被海水泡過的貓,貼著梁慢慢爬。懷裡的母鱗還滾燙,像揣著一小塊剛剝下來的心跳。
出了船尾區,她轉到底艙第三隔的樓梯口。下面的水氣更重,帶著咸和鐵鏽。她用海東青給的小鐵鑰匙開了第三隔的門。門後堆滿淡水桶,最裡側有一塊極重的黑油布。她將油布掀開,下面果然壓著一隻銅匣。銅匣不大,通體無紋。林昭用分水刺把鎖舌一挑,掀開蓋子。裡面是一塊黃銅船令,狀如半片舵輪。令上刻著一個“海”字,已經被摩挲得發亮。
她將船令收進貼身革囊,原路返回。水從她衣角一路滴到甲板,像一條極細的銀線,在昏暗中若隱若現。她沒有再上船尾,而是順著一道幾乎被廢棄的傳聲銅管,朝左舷壓水口爬去。那小潮音應該還漂在後方三箭處,滅著燈,等著她的訊號。
林昭從壓水口滑入海中。水下的寒又將她裹緊。她沒回頭,拼命朝來路游去。後頸像有無數根針在刺,每劃一下,都像有什麼東西在船底注視著她。那是鎮海君船底塗了歸墟鱗粉的緣故。這船早已不是普通戰船。它能找到她,像海東青能感覺到那枚母鱗一樣。
但林昭知道,母鱗現在在她身上。鎮海君若想追,它只認拿鱗的人。她浮出水面的瞬間,身後船身上竟有幾盞底燈同時亮起,像被什麼驚醒了。小潮音就在不遠處,海明珠正急得滿額是汗。見到林昭,她一把將人拉了上來。林昭抓住她的手,把船令塞進她掌心。
“海東青把船交給你。拿著。三刻鐘內,我要上鎮海君。再晚,你爹就不是你爹了。”林昭喘著粗氣說。
海明珠看著手中的船令,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可只一瞬,她就回過了神。她轉頭沖水手們喝了一聲:“升半帆,靠過去!前舷上鉤,舵底下橫杆!”
小潮音如一條黑魚般貼海疾行。船到鎮海君右舷下方,海明珠親自丟擲鉤索,咬住船身上的鐵環。那艘巨船的甲板上,幾隊衛士像被什麼所吸引,正從各處朝右舷湧來。海明珠把人全都甩下,只拎著一根撐杆,幾下攀上舷梯。她的動作極快,快得不像個養在東海王府裡的四小姐。
林昭緊跟其後。衛無病和秦百川則留在小潮音上,緊張地盯著上方。韓青梧帶人分成兩路,從左右舷包抄登船。
甲板上,黑甲衛圍了上來。可他們一看見海明珠手中那枚船令,都遲疑了。有幾個老卒更是臉色一振,像認出了什麼。海明珠舉起船令,高聲喊道:“我爹有令!鎮海君交我掌舵!要活命的,都給我回自己的位子!”
有人聽令,有人不動。十幾個黑甲衛依然壓著刀,死死盯著林昭。林昭將“銜悲”橫在身前,刀未出鞘,只冷冷道:“我是北境林昭。你們東海王剛跟我做的買賣。船歸海明珠,命歸你們。誰要擋,我不介意多殺一個。”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一樣扎進每個人耳中。那些還在猶豫的兵卒到底不是死士,彼此看了一眼,緩緩退開。只有兩個像管事模樣的漢子仍舊不動。林昭沒多看,只朝韓青梧遞了個眼色。韓青梧箭已上弦。那兩人終究沒敢動。
海明珠衝上舵樓。舵樓的門被從外反鎖著。林昭抬腳踹開。裡面一個老舵師縮在角落,手裡還握著半塊羅盤。海明珠把船令往舵臺上一拍,聲音都在打顫:“轉舵!全速朝北!”
老舵師像終於等來了什麼,幾乎是撲到舵盤上。鎮海君一聲悶響,船身緩緩轉向。林昭站在舵樓外,看著這艘巨船慢慢切開黑海。遠處,聽潮淵方向的天際又泛起了極淡的銀光。那光比之前更近了些,像有什麼東西正浮上來,追著這艘船的影子。
“它知道我拿了鱗。”林昭對趕來的韓青梧低聲說,“得再快一點。等它追上來,這船上的人全都得下去。”
海明珠從舵樓裡探出頭,眼睛通紅,聲音卻穩:“北面有片碎星嶼。嶼外全是暗礁,水下像口破鍾。我爹以前說過,那地方歸墟也不敢近。我們到那兒去。就快了。”
林昭點頭。她把懷中的母鱗用黑布又裹了兩層,仍壓不住那股滾燙的搏動。那東西像在她身上種了顆活心。她知道,溫辭所說的標記,已經從海東青身上,暫時轉到了她身上。鎮海君聽她的。歸墟,也會來找她。
船尾海面上,銀光忽然大盛。像有隻巨大的手從深海里慢慢張開,朝船底伸來。海明珠的船令在舵臺上微微震動,像要與那光共鳴。林昭一把按住船令,朝海明珠喝道:“別去看海面!看礁!”
海明珠咬著牙,把舵輪猛地朝左打滿。鎮海君像一頭被逼到絕處的鐵獸,朝北面的碎星嶼衝去。船身被暗流拋起又落下,像要散架。海上罡風撕著帆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嘯聲。
而那天邊的銀光追到距船尾不到一里處,忽然像撞上一層無形的水牆,驟然碎散。海面重新暗下去。林昭只覺懷中母鱗猛地一涼,像被什麼按住了。
碎星嶼就在前方。黑礁如斷牙,參差而出。鎮海君擦著最外圈一塊巨礁駛入,船身摩擦過礁石,濺起一溜火星。海明珠沒減速,一直把船開進兩座大礁之間,才緩緩停下。
林昭回望來路。追兵已無。只有海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銀灰,像退潮後留在灘上的死魚鱗。
韓青梧吐出一口長氣,秦百川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海明珠從舵樓下來,走到林昭面前,忽然跪了下去。林昭一怔。海明珠抬頭,眼裡有淚,也有光:“林昭,謝謝。這船,是我爹一輩子的命。現在歸我了。”
林昭把她拉起來:“還沒完。天一亮,我們回北境。這船上所有守墓人和歸墟的東西,都要清乾淨。然後,你帶船,我們去不歸嶼。”
海明珠抬起臉,眼裡的淚光慢慢變成了某種極硬的決心。她沒有說話,只重重點頭。
天邊,夜色最深的時候,鎮海君靜靜泊在碎星嶼的礁灣裡。船頭的黑旗已經被海明珠換下,裹成一團扔進了海里。而那枚海東青的母鱗,終於在林昭懷中慢慢冷了下去,像睡著了。可林昭知道,它還活著。歸墟所有的臉,都還醒著。區別只在於,誰先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