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靠在舵樓外的鐵欄上，整整一夜沒有閤眼。
碎星嶼的礁石像一群蹲伏在海水裡的黑獸，浪頭打上去，發出極悶極沉的響。鎮海君靜靜泊在礁灣裡，船身不再震動，像也睡著了。海明珠在船頭守著那盞忽明忽滅的油燈。韓青梧帶著人在甲板上巡邏。林昭沒讓人跟著。她就一個人坐著，把懷裡的母鱗摸出來，用黑布託在掌心。那鱗片已經涼透，像一小塊從天上掉下來的寒鐵。
它不再發光，也不再發熱。可她聽得見，它還在極深處輕輕震顫。像在聽，在等，在跟遠方的什麼東西打著只有它們才懂的暗號。
“你在和誰說話。”林昭低聲說，像在問鱗片，又像在問自己。沒有人回答。海風從礁灣外吹進來，帶著一股極淡的銀腥氣。她將母鱗重新包好，放進懷中。
天亮時，海明珠來了。
她眼底佈滿血絲，像一夜之間長大了好幾歲。海東青交給她的船令掛在腰側，半片銅舵，用黑繩繫著。她站在林昭面前，聲音有些啞，卻不再發抖：“我想了一夜。不歸嶼不能直接去。那島四周有常年不散的霧。沒有熟悉的引水人，船一旦進去，就別想出來。除非跟著它的主人走。”
“主人？”林昭皺眉。
“我爹從前請過一個老引水人，叫老海鬼。那人在不歸嶼外打了一輩子魚，後來被島上飄出來的霧傷了眼睛，才退回岸上。他就在望潮鎮北邊的漁村住。他給我爹帶過一條航路，叫‘鬼牙水路’。那條路能從霧裡穿出去。”海明珠說。
林昭想了想：“我們得先回望潮鎮。”
“不用。老海鬼住得離東岸不遠，從碎星嶼往西北，半天能到。”海明珠指著海圖上一處極小的岬角，“他的船屋就在那裡。只是這老頭脾氣怪，說一句話要聽三遍海風。不一定會幫我們。”
“他會幫。”林昭說，“他若認得海東青，就一定會。”她頓了頓，看向海明珠，“你是海東青的女兒。他欠你爹。這債比什麼都好使。”
海明珠怔了一下，隨即緩緩點頭。她把鎮海君交給韓青梧和衛無病，讓他們在礁灣停駐，等她回來。林昭帶了秦百川和一個水手，隨海明珠下了小潮音。小船駛出礁灣，朝西北方向去。
海上天氣陰沉，雲層壓得極低，像隨時要塌下來。小潮音避開近海巡邏的東海哨船。海明珠親自操舵。船行了半日，遠遠看見一片灰撲撲的漁村。房子又矮又舊，全用礁石壘成，像長在海岸上的硬殼。
老海鬼住在村子最外頭。船屋搭在海邊一塊凸起的礁盤上，半截懸空。門邊掛著一張破漁網。一個瞎眼老頭坐在網旁，正用刀剖一條極小的海魚。他的耳朵極靈，林昭還沒走近，他就停了手，慢慢抬起頭。
“海腥味。”他啞著嗓子說，“不是魚。是歸墟的鱗。”他朝林昭的方向側了側臉，“你身上有。從海東青那裡拿的。”
林昭沒否認。她在他面前蹲下，把懷裡的母鱗掏出來，遞到他手邊。老海鬼像被火燎了一樣，猛地縮回手。他的臉皮抽動，像在忍什麼極深的懼意。
“你拿它去不歸嶼，是想死在那裡？”他說。
“我想找謝不臣。”林昭說，“他躲在島上。那半卷經文在他身上。歸墟的門不能再開。我需要你帶路。”
老海鬼沉默了。他的手在膝上反覆摩挲，像在摸一本看不見的舊書。過了很久，他才說：“不歸嶼的霧會吃人。人進去，先迷眼，後迷心。你帶了鱗，倒是不會迷。但你要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
“第一，不殺我帶上島的人。第二，離那廟遠點。”老海鬼的聲音低得像從海底下傳上來的，“島上那廟，拜的是它的臉。誰進去，誰就成了它。謝不臣那小子的魂，早就不算人。你找到他，別跟他多話，把經文拿了，就退。退得慢了，那島就把它留住了。”
林昭點頭：“好。我答應你。”
老海鬼嘆了口氣，慢慢起身，朝船屋內摸去。不多時，他拎出一個極舊的木箱，箱裡是一卷畫滿水道的魚皮圖和一支用鯨骨做成的長笛。他把魚皮圖交給海明珠，把骨笛揣進自己懷裡：“走吧。今晚潮正好。晚了，那霧會聞到我。”
海明珠和林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冷。今晚，就進不歸嶼。
小潮音重新出海時，天已經擦黑。風很輕，海面像一整塊磨過的黑石。老海鬼坐在船尾，閉著瞎眼，像在等什麼。海明珠按著魚皮圖，把船朝東偏北方向駛。林昭站在船頭，刀在背後，眼望前方。
一個多時辰後，海面上真的起了霧。那霧和尋常海霧不同，灰中透銀，像有無數細小的鱗片浮在空氣裡。小潮音一進霧中，所有人都覺得渾身一涼。老海鬼忽然開口：“別回頭。誰叫都別回。”
林昭把這話在舌頭上壓了一遍。船在霧裡拐了七道彎，有時幾乎要擦上礁石，海明珠都咬著牙過了。終於，霧薄了。前方出現一個極小的島。島岸如墨，島心處有一點極暗極暗的紅光，像有人在霧深處點了一盞永遠不滅的燈。
那就是不歸嶼。謝不臣就在那點紅光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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