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的地面很軟,像踩在浸透了水的舊棉上。林昭每走一步,靴底都會微微下陷,發出極輕的沙沙聲。那不是沙土,更像一層極細極細的灰。她低頭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些灰泛著銀白,和海螺吐出的絲一樣。整座島像是被這種灰鋪成的。風一吹,灰粉不揚,只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像活的。
老海鬼走在前頭,佝僂著腰,手中那支鯨骨長笛不時點地,聽聲辨路。他瞎了,可他的腳步比誰都穩,像已經用完了這輩子所有的猶豫。海明珠跟在他身後,嘴唇緊緊抿著,眼睛不住地掃向兩邊。秦百川斷後,弓已半張,箭搭在弦上,手指卻不敢用力。
“別停。廟裡的燈看見我們了。”老海鬼啞聲說。他的聲音被霧壓得極低,像從喉嚨深處滲出來的。林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島心處那點紅光已經近了些。它不再是豆大的一點,而像一隻極小的紅燈籠,懸在霧裡。不亮,卻讓人無法忽視。它每閃一次,林昭腕上舊印就跟著跳一下,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島心牽到她脈搏上。
“那是廟?”海明珠的聲音有些發緊。
“是廟。也是它的臉。”老海鬼說。
路開始向上。碎石越來越多,尖銳如刀。林昭扶著海明珠跨過一道斷坡,發現前方出現了一面極矮的灰牆。牆上爬滿已經乾死的藤蔓,像一張張枯爪。那廟就伏在灰牆後頭,沒有門,沒有匾。廟頂斜塌了一半,從斷口處漏出一點暗紅的光。那光極靜,像有人坐在裡面,慢慢地呼吸。
“到了。”老海鬼停住,沒有再往前走。他摸索著從袖中取出一根極細的香,插在面前土裡,用火石點著。香頭亮了一下,煙不向上飄,反而貼著地面散開,像被什麼東西吸著走。
“這根香能替你擋半炷香。進去後,它若熄了,你就得自己出來。別讓我看見你變成它的臉。”老海鬼說。
林昭點頭,轉身對海明珠和秦百川道:“你們留在外面。若有東西從廟裡出來,先用箭,再用刀。別管是什麼,別跟它說話。”
海明珠想要跟進去,被秦百川拉住了。她看了林昭一眼,終於沒動。林昭抽出“銜悲”。刀一齣鞘,刃上像結了一層極薄的霜。她提著刀,邁進了灰牆。
那廟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大。沒有神像,沒有香案。四面牆壁上全是極細極密的紋路,像無數條蛇曾從牆上爬過,留下了一層褪不去的銀痕。中央是一口石井。那點紅光就是從井裡透上來的。井邊坐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她,穿著一身極舊的白衣,頭髮散落,白得像落了一身雪。他的肩膀很瘦,像被風一吹就要散架。林昭在五步外停住。她沒有叫他的名字,只把刀尖斜斜點地。刀與石碰撞,發出極輕極清的一聲。
謝不臣慢慢回過頭來。
林昭曾想象過很多次再見謝不臣的場景。他該是那副溫潤而瘋狂的樣子,嘴角帶笑,眼裡有刀。可眼前的謝不臣已經不太像人了。他的左臉仍是舊時模樣,蒼白,俊秀。右臉卻覆滿了銀白色的鱗片,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下頜。那些鱗片極細極小,像從皮膚里長出來的。他的右眼沒有眼白,只有一片銀灰,像被滴進了什麼永遠洗不掉的東西。
“你來了。”謝不臣開口。他的聲音還算正常,只是輕得發虛,像從很遠的地方飄回來,“我等你很久了。林昭,你總是比我以為的快一步。”
“經文。”林昭沒有廢話,“半卷解鈴經。交出來,我留你全屍。”
謝不臣看著她,慢慢笑了。那笑牽動著右臉的鱗片,像一潭死水被風吹出了細紋。
“我已經不算活人了。”他說,“全屍不全屍,有什麼要緊?我坐在這裡,歸墟給我續了一口氣。這口氣能讓我再等等。等什麼,你猜得到。”
“你等太一。”林昭說。
“也等你。”謝不臣說,“太一告訴我,第九張臉會自己走過來。它沒騙我。你身上帶著海東青的母鱗,又沾了海眼的印。林昭,你已經是半隻腳踩進來的人。經文給不給你,結局都一樣。”
“少說廢話。”林昭的刀尖慢慢抬起,正對他的心口,“把經文給我。我自有辦法。”
謝不臣盯著她,像要從她臉上找出那個“辦法”。可林昭的臉太冷太穩,像用北境最硬的冰磨成的。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卷極薄的銀白色帛書。那帛書在他的指間發出極淡的光,上面的字細如蟻足,像會遊動。
“經文在這裡。可它已經寫進我的命線裡。我給了你,這口氣就散了。太一不會放過你。”謝不臣說,聲音裡竟像有一絲極淡的懇切,“林昭,你該走。趁那井還沒醒。”
“我走了,你就能繼續拿它當門,引太一進來。”林昭朝前走了一步,“謝不臣,你我之間,早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謝不臣看著她,右眼的銀灰慢慢漫到了半張臉上。他像在失去什麼。白帛從他指間滑落。林昭搶上前,用刀鞘一抄,將它接住。那帛書像活物般在她掌心一抖,竟順著她的手腕往上爬。林昭一驚,反手將它按在石井邊。經文在觸到井沿的瞬間安靜下來,像被更古老的東西壓住了。
“看吧。”謝不臣輕聲道,“它都認你了。”
林昭沒鬆手。她低頭去看那半卷經文。上面的字在動。她只看懂了三句,卻足夠讓她的心沉下去。那是關於九臉歸位的最後一節。經文說,九臉不滅,歸墟不眠。而第九張臉,不需要九星,不需要祭祀,只需要一個人,在龍脈舊主的血與歸墟的鱗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它要的是你。”謝不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貼著耳膜在說,“從頭到尾,它要的都不是帝王骨,也不是九星。它要一個自願走進來的新臉。林昭,你的娘把你生下來,就是為了這個。你躲了九世,躲得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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