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的城牆在夜色裡像一道伏獸的脊。
林昭一行人入城時,連更夫的梆子都停了。石敢當讓人把馬牽去馬廄,又挨個盯著幾個老卒喝下驅寒藥。他自己沒顧上喝一口,就蹲在城門口的石階上,把滿是冰碴的靴子脫下來。腳趾凍得青白,他用雪搓了又搓。林昭經過時,往他腳邊丟了一小壺燒酒。石敢當一愣,撿起來,衝她背影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卻暖。
林昭沒去議事廳。她先回了自己屋,把溼透的外衣脫了,拿熱水擦了一遍。她的手背上多了幾道極細的紅口子,不知是被風裡的冰碴劃的,還是別的什麼。白鹿端藥進來,看見她手背上的傷,眉頭緊得能擰出水。林昭沒讓她包,只問:“溫辭呢?”
“在偏房。昨晚上又熬了一宿。”白鹿把藥放下,低聲說,“他今早吐了兩口黑血。我給他送藥,他不要,只讓我轉告郡主一句:霜崖回來,別去找他。等他出來。”
林昭沒應聲。她端起藥喝了。白鹿退出去後,林昭把窗推開一道縫。北風灌進來,像把冰水倒進屋裡。她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歸無咎來敲門。
他端著一碗熱湯,湯麵浮著蔥花和碎肉。林昭不想吃。他就在門口站著,不說話,只把碗遞到她面前。那碗冒著白氣,燻得他下巴有些發潮。林昭接過去喝了兩口。湯是濃的,暖意從喉嚨一路往下淌。她抬眼看他:“你也沒吃。”
“我吃過了。”他說。
“撒謊。”
“半張餅算吃了。”歸無咎說,側身擠進屋裡。他把門帶上了些,沒全關。兩人就站在窗邊。夜色濃得像墨,城頭的火把時明時暗,像遠處的星落下來,又被人扶起。
林昭低聲把霜崖的情況說了。包括那些嵌在冰裡的手,那轉動的指尖,那道豎紋,以及地底向上頂的掌痕。歸無咎聽得很認真。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慢慢摩挲。林昭注意到,那劍柄已經被他摸得發亮,像石頭裡磨出來的玉。
“你覺不覺得,那些手不是衝著我們來的。”歸無咎忽然說。
林昭看他。
“它們是衝著你的舊印。我們那麼多人站在崖前,可你的血最香。那些手在指你。它們沒有追,不是怕我們跑,是已經記住方向了。”歸無咎說,“第六張臉主‘動’。手就是它的腳。它把方向記下來,就會朝那個方向去。我們回了北境,它就會跟著。”
林昭的心沉了下去。霜崖離北境城足有一日半的路。若第六張臉真能在地下追著舊印來,那北境城會變成第二個鐵碑原。甚至更糟。因為這次,是她親自把它的目光帶回來的。
“那我得走。”林昭說。
“你走去哪?”歸無咎的聲音忽然重了,“林昭,你不能每次都說走。北境城幾十萬人的命,不是你一個人扛得起的。可你的人沒了,那東西也不會停。它記住的是你的味道。你到哪,它就跟到哪。你走到天邊,它也能從地下追過去。”
“那你說怎麼辦?”林昭的聲音也高了幾分。她猛地抬頭,眼底像有兩簇從冰裡點起的火。
歸無咎看著她,目光沉得發燙。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伸出左手。那手還裹著藥紗,微微發抖,卻慢慢展開,掌心向上。
“它要你的味道。我給它我的。”他說。
林昭一愣:“你什麼意思?”
“我身上有歸墟的骨。比你舊印更純。若能讓它分不清誰才是歸墟留在人間的東西,它就會停。會猶豫。只要它猶豫,就有機會。”歸無咎的聲音很低,像在唸一道極古老的咒,“你記不記得,黑風口舊門碎時,我的血滴進過你體內。我的氣味,已經在你舊印裡混著。它分得開嗎?恐怕未必。”
林昭聽後,臉色幾變。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這法子,近乎把自己和他同時擺上祭臺。若第六張臉不猶豫,而是兩個都抓呢?它若把兩股氣味認成同一個人,會不會直接朝北境城撲來,把他們一起拖進地下?這賭注太大,大得她幾乎想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叫他別再講下去。
“我不會讓你去當餌。”林昭說。
“你已經當過很多次了。”歸無咎把左手慢慢垂下去,眼底有掩不住的倦,卻也透出極硬的東西,“林昭,這世道推著你往前走,我不攔著。可你能不能也讓我做一次你的藥引?我不死。我還沒娶你。我就想陪你把這九張臉一張一張全按回地底去。”
林昭沒接話。她轉過身,把臉埋進黑暗裡。外面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像有隻極細的手,輕輕撥她的發。她想起霜崖前那些手,想起它們在冰下轉動時的樣子。它們沒猶豫。它們全指向她。她若留下,北境城會成靶心。她若走,這滿城的人又像被她留在了一張正在合攏的掌心裡。進退都是死,她忽然有些想笑。
可到底沒笑出來。
“我還沒說準。”她低聲道,“讓我見溫辭。他若說你的法子有一分可行,我們再談。”
歸無咎點了點頭。他沒再逼。走到門邊時,他回頭道:“不管怎樣,今晚我在。”林昭沒說話。她看著他出去,門輕輕掩上。風在門外颳得緊了,像有好多隻手在拍城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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