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外的風比城中更厲,卷著碎雪和細土,打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林昭趕到時,城頭上已站滿了兵卒。陳守拙先一步到了,正俯身往城下望。他手裡還抓著半張未燒盡的傳令紙,臉色沉得像這破曉前的天。林昭走到他身旁,只朝外看了一眼,心便像被人從裡面猛地扯了一下。
北門外三里處,地面裂開了。
那裂縫極長,像一條新生的黑色傷口,從西邊天際一直劃到東邊,將整片曠野截成兩半。縫寬約三尺,深不見底。兩側土石翻卷,像被什麼從地底緩緩頂開。最駭人的是那縫中伸出的東西。五道極深的稜,中間三道長,左右兩道漸短。那形狀已再明顯不過,是五根手指,正從地底慢慢向上抓。像有隻巨大的手在掙出地面,指尖已經探出,掌心還卡在更深處。黑氣從指縫間往外滲,像地底有什麼燒不透的溼炭在冒煙。
“什麼時候的事?”林昭問。她的聲音在風裡像被磨薄了的刀片。
“半刻前。巡邏的人說,地面先鼓起來,再裂開。沒聽到響動。”陳守拙低聲道,“郡主,我已命北門守軍上了弩機。可那東西……”他說到一半,沒再往下。誰都看得出,那五根東西不是人間之物。
林昭沒回話。她盯著那些漆黑的、極緩慢地往上頂的指節。沒有血,沒有聲。像從地底長出來的樹。可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舊印像被什麼從內部攥住,一陣陣地抽緊。那五根手指正對著城頭的方向。它在等她。
“溫辭呢?”她問。
“還關在偏房裡。白鹿去敲了三回,裡頭沒聲。”陳守拙答。
林昭皺眉。這不像溫辭。他平時再怎麼病,也不會一聲不吭。她有股極不好的預感。正要讓人去把門撞開,歸無咎從城梯上走了上來。他沒說話,先望了望城外。那黑乎乎的指節映在他的瞳孔裡,像幾道從地底伸出來的舊碑。他的手按在劍上。劍未出鞘,指節已泛白。
“它來了。”歸無咎說,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幾人能聽見。
“我還沒見到溫辭。城不能亂。”林昭說。
“不。你讓城頭的弩機全往那五根指頭上招呼。別讓它繼續往上頂。我帶人出城,用火燒它。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歸無咎說著,已經轉身去點人。林昭沒攔。她也知道,弩機與火油,是眼下唯一能用的東西。可那東西若真是第六張臉伸出的手,這些東西,最多讓它疼一下。它不會停。
陳守拙親自去傳令。城頭弩機齊響,幾十支裹了油布的火箭劃過灰濛濛的天,扎向那五根黑指。箭矢落處,黑氣像被燙了一下,翻湧得極兇。那五根手指猛地一縮,竟像被刺痛了,微微朝下一沉。林昭看見,那裂縫中鼓起的地面像呼吸般起伏了兩下,然後慢慢平靜了些。
“它退了半尺。”有人喊。
“別鬆懈。它還會來。”林昭說完,轉頭看向歸無咎。他已經帶人下了城。十幾騎從北門衝出,手持火把與長鉤。他們把成捆的乾草丟進裂縫邊,點火。火勢貼著裂口燒成一道弧。黑氣從縫裡噴出來,像從地底往上頂的溼風,把火苗吹得亂晃。歸無咎勒馬停在火線外,將手中那柄“無咎”劍插在雪地上。劍身上倒映著火光,像一條極細的金蛇。
林昭站在城頭,目光緊鎖他的背影。這男人,總是站得比誰都穩。像在雪裡生了根。可她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她知道,火只能讓它猶豫。等它發現這些東西不過是在它手背上跳舞,它就會發怒。一隻從地底伸出半截的手,只要輕輕一翻,就能把他們全埋進去。
“秦百川,你帶兩隊人把城北的百姓往後撤。不要亂。就說北門在修城。”林昭說。
秦百川領命去了。林昭又對石敢當道:“去把溫辭的門撞開。不管他在做什麼,給我拖出來。”石敢當也不廢話,帶了兩個人朝城內奔去。
城外的火燒得很旺。那地縫裡的黑氣被壓下去不少。可林昭忽然覺得腳下一震。極輕,輕得幾乎像錯覺。然後,城頭有幾塊鬆動的磚石掉了下來。她一把扶住女牆,看見裂縫兩邊又新裂出幾道細紋。那些細紋像有生命,正朝北門的方向慢慢延伸。其中一道,已經爬到了護城河外十步處。
“它不想出來。”林昭低聲,“它想把北門拽下去。”
陳守拙臉色煞白。趙破軍也衝上了城頭。他往下一望,罵了句極粗的北境土話,轉身就要調重盾。林昭叫住他:“盾不夠。把西面鹽鹼灘上那種黑泥全拉來。有多少用多少。”
趙破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那黑泥能阻歸墟的“鼻”,也許也能暫時封住這地縫。他帶人去了。城下,歸無咎還在。林昭朝他喊了一聲。風太大,他沒回頭。只是抬起右手,朝她做了個“再等等”的手勢。林昭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想下城,又知道此刻不能離了中軍。正焦灼間,石敢當的聲音從城下傳來。
“郡主!溫辭的門開了!他不在屋裡!只有這個!”石敢當氣喘吁吁地跑上來,手裡舉著一隻極舊的木匣。林昭接過來。匣蓋半開,裡面是幾塊龜甲和一張字條。字條上只有兩行字,是溫辭的字,卻比往常更潦草:
“我去地下了。勿跟。等天亮。三日後我若沒回,把蕭太后交給西涼,霜崖不可再入。”
林昭把字條攥進掌心。地縫邊緣,那些新裂出的紋路已經像藤蔓般爬滿了半條官道。城頭忽然一顫。林昭站得極穩。她抬頭,天邊已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天快亮了。那東西,似乎也正在等這最後一刻。它不再急。因為天一亮,人的眼睛才看得最清。它要讓全城的人都看見,一隻手,正朝他們伸來。
林昭把木匣放在女牆上,重新握住了“銜悲”。她望著城下歸無咎的背影,又望了望那五根漸靜漸深的指節。風揚起她的額髮,像要把她整個人都朝北邊吸去。
“把火加大。”她下令。聲音不高,卻如刀斬鐵,“既然它想天亮,就讓它看看。北境城在亮處,也不會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