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城頭跪了好一會兒,直到膝蓋下那片青石不再發顫,她才慢慢站起來。歸無咎沒有扶她,只把披風又往她肩上攏了攏。他的右臂貼著她後背,隔著披風也能感覺到她在抖。不是冷,是力竭後的那種抖,像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在松。
“回府。”林昭說。聲音像被河風割過,又細又啞。
歸無咎點頭。石敢當和秦百川一左一右跟著。那截老樹根被林昭用披風裹了,抱在懷裡。它已經不再像剛出水時那般燙手。可那上面還沾著河底的舊灰,銀晃晃的,像糊了層沒化透的寒霜。林昭一路沒撒手,像抱著一截從地底搶回來的舊骨。
到了王府,白鹿已經備好熱湯和藥。林昭不讓人碰那截樹根。她親自把它放進後院乾井邊的石槽裡。那石槽是林烈在世時開鑿的,青石鋪底,常年注著半槽寒泉。樹根一入水,滿槽水都像醒了過來,冒著細碎的水泡,泛出一層層極淡的銀。白鹿看了,臉都白了,說這水太冷,能把活人的手凍成冰。林昭不聽,用手按著那樹根,直到它不再冒氣。她在用自己身體裡那點舊息,和它慢慢對。像兩個從同一條河裡爬出來的東西,互相認。
“我爹埋了它多久?”林昭問。
“至少十五年。”歸無咎站在她身後。他見過林烈留給他的舊圖,那上面標著護城河底的舊灰和這截老樹根。但直到今晚,他才知道林烈真正留了什麼。不是武器,是一把鎖。北境城的河床下,全是這種東西。寒泉、舊灰、老樹根,一層壓一層,像座倒扣的陣。
“這些天,第八張臉一直在吸水。它想吃乾的,就是這陣。”林昭慢慢站起來,把溼手在衣襬上擦了擦,“今晚它沒得逞。可它吸了多少?”她看向白鹿。白鹿咬了咬唇,說:“護城河的水位,比前日淺了五寸。城西幾口寒泉井也幹了兩口。”
林昭的心往下沉了沉。五寸。那東西只是醒了一下,就喝掉了北境一冬的泉。若再有個風吹草動,整座城怕是要被它從腳底吸乾。
“不能讓它再動。”林昭對歸無咎道。歸無咎正用右手一下下按著自己左臂的舊傷。藥紗鬆了,他索性扯了,把手臂浸進那寒泉槽裡。水極冷,他額角青筋暴起,卻沒把手臂拿開。林昭要攔,他用右手擋住:“這泉能壓我骨頭裡的東西。我若被心臉咬了,也能用這個緩一緩。”林昭盯著他,沒再說話。
溫辭醒來時,天已矇矇亮。白鹿說,他一個人從偏房出來,先去了蕭太后那裡,又去井邊站了半盞茶。林昭見著他時,他正蹲在那截老樹根旁,用一根炭條在青石上畫著什麼。林昭走近,看見那圖。層層圈圈,像道極繁的河圖。中間一點,正是北境城。
“你在算什麼?”林昭問。
溫辭沒抬頭。他畫完最後一筆,把炭條一丟,拍了拍手站起來。他比從地底回來時更瘦了,眼窩深得能盛住影。可他的眼睛極靜,像剛熬過一鍋滾油的燈芯,亮得發冷。
“我在算這陣還能撐多久。”溫辭說,“你爹的舊灰還剩不到三成。寒泉被它吸一次,地底泉脈就亂一寸。我若沒估錯,第八張臉就壓在北境城正下方。它是‘心’。心主血。它吸的不是水,是地血。你們昨晚那一下,它退,不是因為怕。是它吸到了你的舊息。林昭,你的舊印在它那兒,已經和它的心跳接上了。”
林昭一怔。她下意識看自己手腕。舊印還是淡灰的,像條睡著的淺蛇。可細看,那印中央似乎多了一點極細極小的紅。像被人用繡針刺了一下。不疼,也不熱。可她想起在河裡時,那五根若有若無的指頭貼著她小腿時,的確有一瞬,她心跳亂得不像自己的。
“那我該怎麼做?”林昭問。
“你現在不能出城。你越靠近黑風口方向,它越能借你的舊印。它不追你,是等你回來。你回來,它才長得快。”溫辭說。
林昭閉上眼。她想起昨夜,那灰白色地氣朝西邊急退。她原以為是自己贏了。原來不過是它吃了一口,縮回深處。所有的退,都是假象。它不追,不是怕。是它已經不用追了。
“歸無咎呢?”溫辭忽然問。
“在校場。”林昭說,“他要趙破軍再挖深寒泉井。”
“沒用的。井挖得再深,也深不過它。”溫辭搖頭。他從袖中摸出一塊極小的骨片,遞到林昭手裡。那骨片極白,光滑如瓷,上面刻著半圈極細的古文。林昭看不太懂,可她的指尖剛觸到骨片,腕上的舊印就像被什麼輕輕一吸。她差點把骨片摔了。溫辭按住她的手,聲音很低:“這是從西灘下面帶回來的。第八張臉的耳根骨。它自己掉的。我撿了。”
“你下去的時候就知道。”林昭說。
“知道。但我沒說。”溫辭看著她,“這骨片是它能找到你的媒介。也是我們能反過來找它的唯一之物。”林昭的心猛地一緊。她看著溫辭,像在重新認一個人。他瘦得像隨時要散,可他說出這句話時,林昭覺得他比誰都清醒。
“你要我用自己當餌,把第八張臉引出來。”林昭道。
“不。我是要你把它引入寒泉舊道。”溫辭說,“你帶著骨片下井。它若追你,會跟著骨片的息鑽進北境最冷最窄的地下暗河。那暗河九曲十八折,是當年蕭雲韶用命封黑風口時留下的舊路。它進去,身子得貼著河壁走。只要一處卡住,就暫時出不來。我們就能有機會把泉脈重新引回來。”
林昭聽完,半天沒說話。天光已經大亮,院中那棵老槐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像條極長極瘦的舊痕。寒泉槽裡,那截樹根已經沉底,水靜得能照見她的臉。她看見自己,像看見一個被人從九世前就牽到這裡的影子。到處是局。可每一步又都不得不走。
“我去。”她說。
“林昭。”歸無咎的聲音從院門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裡,披著晨光。他看了溫辭一眼,又看向她:“我和你一起下井。暗河太窄,一個人死了都沒人知道。”
林昭沒回頭。她只把溫辭給的那塊骨片慢慢收進掌心。骨片冷得不像從活物身上掉下來的。可她握著它,竟覺得那舊印不疼了。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輕輕地、極輕地,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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