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她連夜劫了世子的營》第105章 引心(1)

作者:紫靈萌新·3天前

骨片被林昭握了一整夜。

她沒有睡,也沒有和歸無咎多說話。兩人從溫辭那出來,一前一後回了東跨院。歸無咎走在她身後半步,像道影子。林昭進屋後,把骨片放在燈下。它白得不像人間之物,像從月亮最冷的那一層剝下來的。上面半圈古文極細極小,細看像有東西在裡面緩慢遊走。她的舊印不痛了。可越是不痛,她越覺得心慌。像身體裡最警惕的那根弦,被什麼東西輕輕撥軟了。

“溫辭說,這是它自己掉的。”林昭開口,聲音很低,像在和自己說話,“它為什麼掉?是不是它也急著讓我拿?”

歸無咎靠在門邊,沒點燈。屋裡只有那盞如豆的油燈。他的臉半隱在暗處,眉骨投下一片極深的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溫辭比你更清楚這東西的危險。他敢讓你拿,是因為沒有別的路了。可林昭,你今晚若下井,就真的是在它的心跳上走。我不怕你被它吃。我怕你被它認回去。”

“認回去。”林昭重複了一遍,慢慢把骨片放下。她轉頭看他。那一眼裡沒有畏懼,反而極靜,靜得像已經認了。她說:“我早就被認了。從黑風口,從海眼,從霜崖,從我娘把蠱母留給我那天起。歸無咎,我逃不了這宿命。可我也不準備逃。它要認我,就讓它認。可它是心,心不能沒有血。我不給它血,它拿什麼認?”

歸無咎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她的臉在燈影裡極白,可眉眼裡有股勁,像被風霜磨了千遍的鐵。他慢慢蹲下來,與她平視,用右手輕輕握住她那隻拿著骨片的手。她的手指極涼。他沒說話,只把她的手往自己心口按了按。那下面,他的心跳得沉穩而有力,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一點活氣。林昭的眼眶忽然熱了。她沒抽回手。

“走吧。”歸無咎說,“趁天還黑。寒泉井在城西。井口已經讓人清了。”

林昭點頭。兩人起身,帶上石敢當與秦百川,朝城西去。陳守拙早已把附近兩條巷子清了人。趙破軍帶人守在井口,見他們到了,也不多話,只把火把遞近。井口不寬,能容兩人。井沿結滿冰,黑沉沉的。林昭把骨片用細繩穿了,掛在頸上。那骨片貼著裡衣,不涼,反有一股極細極微的暖,像有人從井底慢慢朝她呵氣。

“放繩。”林昭說。

歸無咎先下去了。他的左臂仍不靈便,可下井不需要太多力。他用右手抓繩,腳蹬井壁,沒一會兒便到了底。林昭隨後。井不深,約莫七八丈。到底後是一道極窄的橫洞。風從裡往外吹,冷得人牙關發緊。洞極窄,只能側身走。歸無咎在前,林昭隨後。石敢當和秦百川守在井口,約定半刻拉一次繩。

越往裡走,洞越窄,也越靜。林昭能聽見自己心跳。極重。每一下都像踩在某種極薄的膜上。歸無咎在前,用劍鞘輕輕探路。他忽然停住。林昭也停住。她聽見了水聲。極輕,像有滴很慢很慢地從洞頂落下來。然後,她頸上的骨片,忽然跳了一下。像被什麼從地底往上撥了一指。

“它來了。”歸無咎低聲道。

林昭沒有應聲。她只是更緊地握住了“銜悲”。洞裡開始變暖,像是血在回暖。那股暖意裡混著極淡極淡的腥。不是海,不是土。是舊血。像有人在這條地底暗河裡,流過很多年很多年的血。

“繼續往裡。”林昭說。她的聲音在洞裡疊了幾層。歸無咎回頭看她一眼,像要把她此刻的樣子刻進骨頭裡。然後他繼續走。他們走了約莫二十步,洞勢忽然朝下一折。歸無咎先滑了下去。林昭緊跟。落地處是一道極淺極窄的地下暗河。河水不深,剛沒腳踝。可那水是溫的。溫得不像這地底該有的溫度。林昭心中一跳。這是寒泉舊道。可它已經不寒了。是第八張臉,把這段泉水煨熱了。

“它就在我們腳下。”林昭說。話音剛落,腳下的水忽然不流了。整條暗河像被什麼從下面吹了一口氣。水面平得能照出洞頂的石。林昭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她的臉在水裡極清,比真人更白。然後,那影子動了。不是她在動。是那水裡的“林昭”朝她笑了一下。

林昭拔刀。刀光劈開水面,影子碎了。可刀鋒入水,像被什麼咬住,極難抽回。歸無咎一步上前,劍出鞘,貼著她刀背刺入水中。兩柄兵器同時拔起,帶出一串暗紅色的水珠。那水珠落在石壁上,像活物般爬了幾寸,才慢慢幹成灰。

“別碰水裡的影子。”歸無咎喘道,“它用你的臉。”

林昭用刀尖點住水面,沒有動。她知道歸無咎說得對。第八張臉是心。心主血,也主映。它不直接出來,它讓人自己看自己。越看越真,越看越軟。林昭偏不上當。她從懷裡掏出那截從護城河裡搶上來的老樹根。那根極黑極重,像塊被泉水泡了百年的鐵。她把那根插進暗河中央。水流像被什麼擋住了,在根周急速打轉。整條暗河都像被這一插引動了。水聲從極遠極遠處傳來,像有股極冷的泉正朝這裡灌。

“我引它動。你貼牆。”林昭低聲道。

歸無咎沒有退。他貼在她身後,像她的第二層甲。那老樹根開始發亮,銀白色的舊灰從根裡滲出來,與水中的暗紅一碰,發出嗤嗤輕響。林昭頸上那骨片忽然燙了起來。她咬緊牙關,沒去碰。她知道,那東西在找她。它聞到了自己的骨,聞到了她的舊印。它在朝這條暗河游來。像顆被喚醒的心,正從地底極深處,一下一下地朝他們跳動。

“來了。”歸無咎的劍已經橫到林昭身前。暗河盡頭,黑暗裡,有團極淡極淡的紅光在漲。不亮,卻把整條暗河都染得像在搏動。那紅光每閃一下,林昭的心臟就跟著重一下。像有根看不見的血管,把他們連上了。

林昭不再等。她揚起“銜悲”,一刀砍在那截老樹根上。根裂一線,銀灰四散,整段舊道像被寒泉倒灌,冷氣如刀。那紅光猛地一縮,像被凍得退了半尺。林昭抓住這一瞬,轉身低喝:“走!”歸無咎反手拉住她,兩人朝來路急退。水花在腳邊炸開,銀灰與暗紅絞在一起,像兩股從地底廝殺上來的血。

他們剛爬上折洞,身後暗河便傳來一聲極沉極悶的響。像有顆巨大的心臟,在舊道深處,重重地跳了最後一下。然後,整條暗河的水,又慢慢流了起來。冷氣重新灌入。那紅光,滅了。

林昭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喘氣。她頸上的骨片已經涼透。像顆被用盡了的小石子。歸無咎就在她身旁,頭靠著她肩膀,呼吸又亂又熱。兩人誰都沒說話。他們只聽見那條暗河,在極深極深的地下,又恢復了它該有的冷。像什麼都沒發生。可他們都知道,心,已經被引出來過一次了。

下一次,它不會退得這麼快。它會長出眼睛,長出腳。它會把那截老樹根,連根拔起。而北境城,必須趕在那之前,重新把寒泉接上。把這一城的人,從它的心跳裡,拉出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