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她連夜劫了世子的營》第121章 歸航(1)

作者:紫靈萌新·6小時前

鎮海君在海上漂了半夜,直到東邊現出一線灰白,海明珠才敢命人重新升帆。

甲板上全是海水和碎藻。幾個水手被浪頭打翻了,正靠著船舷吐。韓青梧和石敢當渾身溼透,臉色青白,仍把守在兩舷。秦百川從望鬥上下來,腳步發虛,弓弦已經鬆了。林昭靠在主桅下,身上裹著塊半溼的舊毯。她的頭髮還沒幹,幾縷黏在額角,像用墨畫上去的。歸無咎坐在她旁邊,背靠著同一根桅杆。他的左臂又有些滲血,卻不叫人看。他只把劍橫在膝上,劍柄朝林昭那邊偏著,像隨時能遞過去。

“你的刀沒了。”歸無咎說。他的嗓子啞得厲害,像被海鹽醃過。

林昭沒睜眼,只道:“還會再有的。”她其實一閉眼就看見太一那雙沒有皮的手,看見“銜悲”插在那層灰白的膜上,像被一隻巨蚌慢慢吞進肉裡。那刀跟了她許多場生死。說沒就沒了。可她知道,刀是刀,命是命。刀沒了能再打,人得回來。

海明珠從舵樓裡探出身,朝他們喊了一聲:“有風了,能走。往北還是往西?”林昭這才睜開眼。她望著東邊。那裡已經不見白點,也不見綠火。像太一和第九張臉都沉進了海最深處。可越平靜,她越不敢信。

“回北境。”她說。

海明珠點頭,轉舵。船頭慢慢朝西北偏去。風從正東吹來,帶著海水的腥,也帶著極淡極淡的焦味。林昭回頭看了一眼。碎星嶼早沒了影,北境還在百里之外。這條船像從一口黑夢裡慢慢往外爬。每個人都累得睜不開眼,可沒人敢睡。連水手們都在舵繩旁站著,像怕一鬆手,船就又被拖回去。

歸無咎忽然伸手,把林昭身上那塊舊毯往上拉了拉。林昭偏頭看他。他臉上有鹽痕,眼眶發青,像幾夜沒合過眼。可他的眼神很穩,像從最深最渾的海底返上來的石頭。林昭沒說話,只把肩朝他那邊靠了靠。兩人就那麼在風裡靠著,誰也沒再開口。

午後,天漸漸開了。灰雲後透出一點極淡的日色,照得海面像片磨舊的銀。林昭讓海明珠把船靠近北境東岸。那地方沒有渡口,只有一片極長的黑礁帶。海明珠對這片極熟,把船穩穩泊在礁後。林昭下船時腿軟了一下。石敢當伸手要扶,林昭沒讓。她扶著跳板,一步步走到岸上。腳踩到沙地時,她站了一小會兒。風從北境來,幹而冷。海的味道被甩在身後。她這才覺得,自己像真的活了過來。

韓青梧提前派了人去北境城報信。等他們回到城下時,天已經黑透。城頭火把像兩排從舊夢裡醒來的眼睛。城門半開著。白鹿和陳守拙在門洞裡等。溫辭也來了。他仍瘦,像一根被風吹硬的竹竿。他看林昭與歸無咎都還站著,沒說話,只把兩碗薑湯遞過來。林昭接了。湯是燙的。她慢慢喝完,才問:“蕭姨怎麼樣?”白鹿道:“今天醒得最久。還問你們走多久了。我說快回了。她就又睡了。”林昭點頭。歸無咎把碗放下。他像想說什麼,可溫辭已經轉身,朝議事廳方向走了。林昭與歸無咎跟過去。

議事廳裡炭火燒得極旺。溫辭把一張極舊的皮卷鋪在案上。那上面是北境與東海的整片海圖。太一消失的位置被他用炭筆圈了又圈。旁邊寫了一行極小的字:“門皮之下,海眼之內。”溫辭道:“太一沒有死。他沉下去時,帶走了半塊門皮,還有林昭的刀。刀上有林昭的血,有未灰草的氣味。太一若把它帶到第九張臉那裡,那臉就能借著刀上的血,長成林昭的模樣。到那時,他不用逼你。那第九張臉,就是另一個你。”

廳中死一般靜。林昭看著那行字,像被人按進冰水。她忽然明白太一最後那幾個字的意思了。他說“第九張臉,你選不了”。原來如此。刀上有她的血。血是她從南疆帶回來的,也是她在北境灑過的。那刀若被融進海眼,第九張臉就會帶著她的樣子醒來。它會像她,會替她走進北境,甚至替她站到歸無咎身邊。到那時,她才是那個多餘的人。

“所以,我們得比它先到。”林昭說。她抬頭。眾人都看向她。她的臉在炭火下極白,卻極穩,“它要我的血,我就去把刀搶回來。搶不回,就把那臉毀了。它若敢用我的樣子,我就親手把那張臉砍下來。”歸無咎聽了,沒說話。他知道林昭不是在說狠話。她是在下決心。這世上最不能背叛林昭的,就是林昭自己。他慢慢道:“我的劍還在。海明珠的船還能走。我們只歇一天,再出海。去海眼最深處。這一次,你得帶我一起沉下去。”林昭看向他。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她只伸手,把他腰間的無咎劍拔出來一截。那劍極亮,亮得能照出她的眼睛。

“好。”林昭說,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升上來的,“我們一起下去。看看那個用我的血養出來的臉,到底像不像我。”她說完,把劍推回鞘中。劍身與鞘口相扣,發出一聲極清極冷的響。像給這夜,敲了一下邊鼓。所有人都知道,最兇的一戰,已經不遠了。而北境城外,風從海上來,帶著鹹,帶著冷。像有另一雙眼睛,正從海眼深處,透過那柄沉入海中的“銜悲”,慢慢看向這座城。它若醒來,會帶著林昭的臉,走回北境。這一次,它不會問。只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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