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繩,全滅了。”
雲澈這句話說得不高,片岡卻像叫人從背後抽了一鞭子,轉身拿竹棍去敲身邊那幾個新兵的手。火繩槍的火繩是一路點著上來的,打完那一排,有人還夾在龍頭上,有人纏在手腕上,冒著一縷一縷的青煙。新兵們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腳底下淌著的是什麼東西,一個個慌得拿手去掐,掐得指頭滋滋響,也沒人敢叫。孟匠人從坡下爬上來,把腰裡那個火鐮袋子解下來,遠遠地扔到了門外的碎石堆裡。
柏木源三蹲在那灘硫磺邊上,拿指甲挑起一點,擱在舌頭上舔了一下,吐掉,又去看那行黑灰印子。
“是上好的塊磺,火口邊上頭一層刮下來的。”他說,“這麼多堆在一處,一個火星子掉進去,整座要塞連著咱們,都得跟著上天。”
“他們留著門,就是等這個火星子。”零說。
雲澈沒有接話。他順著那行黑灰往殿裡看。印子拖得很寬,是一個人被人拽著兩條胳膊拖進去的,腳後跟一路蹭著地,蹭出兩道。拖到麻袋堆底下,麻袋被人挪開過又碼回去,碼得不齊,底下露出一角木板。
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錶針還在辰時和巳時中間,離天黑還有大半天,柏木那三天的最後一天,就剩這大半天。
“兩頭。”雲澈說,“柏木,你帶權六的挑夫上火口,封石今天壓回去。零、石川,跟朕下去。”
片岡急了,說火口那邊還不知道有沒有人守著,挑夫都是赤著手的。雲澈指了指坡上跪著的那一片家兵。
“讓他們去。封石是他們撬的,撬的時候拿什麼撬、從哪邊使勁,他們比誰都清楚。”
片岡的獨眼瞪得發紅,說這些人剛才還舉著刀往排裡衝,佐久間還躺在碎石上頭沒涼透。雲澈說,所以你帶二十個人跟著,誰的手離開撬棍,就讓誰永遠別再碰撬棍。片岡看了他一會兒,一個字也沒再說,拿竹棍點了二十個人,其中一大半是紅布那一排的。
跪著的家兵被一個一個拽起來。有個年紀大些的,腿軟,起不來,旁邊一個挑夫伸手拉了他一把,拉起來以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挑夫把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
赤石權六領著人往要塞後頭去了。火口在要塞北邊的山頂上,從後門出去,還有一截石階。黃煙從那裡一股一股地往天上冒,冒到半空叫風一吹,全往南邊的海上倒過去。
殿裡的麻袋,挪了小半個時辰。沒人敢拿鐵器,全是拿手搬,搬一袋,往門外傳一袋,傳到門外的坡上碼起來,碼得像一道矮牆。硫磺粉子沾了人一頭一臉,新兵們的眼睛燻得通紅,淌著淚,咳嗽都得捂著嘴咳。那角木板底下,是一塊翻板,板上的鐵環叫人拿布纏過,拉起來一點聲音也沒有。
翻板底下是一截石階,往下走,越走越涼。石川舉著一盞油燈走在最前頭,燈是從門房裡找來的,燈罩上糊著一層紙,他拿手護著火苗,走得極慢。零走在他身後,刀橫在身前。雲澈跟在第三個。
石階底下是一條巷道,兩邊鑿著一間一間的石室,門都是柵欄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開著的那幾間裡擺著鋪板,鋪板上扔著衣裳和碗,碗裡的飯還剩著半碗,已經餿了。關著的那幾間,柵欄上掛著鎖,鎖上的鐵鏽是新蹭掉的。
黑灰印子從巷道里一直往深處拖。拖到第四間石室門口,停了一下,旁邊多了一行腳印,腳印進了那間石室,又從石室裡出來,接著往深處去了。
石室的柵欄門虛掩著。裡頭點著一盞燈,燈油快燒乾了,火苗只剩黃豆大。草壁監物坐在鋪板上,背靠著石壁,兩隻手腕上各有一道勒出來的紫印子,繩子已經斷了,扔在腳邊。他身邊擱著一隻火盆,火盆裡是灰,灰上插著一根沒點著的線香,線香底下連著一根浸過油的麻繩,麻繩順著地上一道鑿出來的淺溝,一直通到柵欄外頭,往殿底下那個方向去了。
零拿刀尖挑起那根麻繩看了看,一刀把它剁成了兩截。草壁抬起頭來,看清是誰,嘴唇動了一下,先看的是石川。
“是你喊的門。”
“是我。”石川說。
“你嗓子還跟從前一樣,喝了酒就破。”草壁笑了一下,笑得臉上的皮扯著顴骨,“我在上頭聽著,喊到第三聲,我就知道是你。”
石川把油燈擱在柵欄邊的石臺上,沒有進去。雲澈進去了。石室不大,他站著,草壁坐著,隔著兩步遠。草壁膝蓋上橫著一把短刀,刀沒有出鞘,刀柄上纏著的鮫皮磨得發亮。零在門口動了一下,雲澈沒有回頭,拿手往下壓了壓。
“這根繩子,”雲澈說,“那個人讓你點的?”
“他說,等上頭的腳步聲多起來,多到殿裡站滿了人,就點這根香。”草壁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火盆,“香燒到底,火就順著繩子走。走到殿底下,用不了一炷香。”
“你沒點。”
“我點了。”草壁說,“點著了,看著它燒了一小截,又拿手掐滅了。掐完了,那個人進來看了一眼,沒說話,拿腳把火盆踢翻了,把我手又捆上,出去了。後來上頭就打起來了。”
他把手腕翻過來給雲澈看,掌心裡一個黑黢黢的燙疤,還起著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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