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到朕來,然後呢?”
“然後,泉主許我們不死。”
草壁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平平的,像是在唸一張告示。石川在柵欄外頭猛地抬起了頭。
這是雲澈頭一回聽見一個活人當著他的面,把這兩個字說出來。在船上,那個砂甲人臨死吐的是“泉主已醒”,吐完就燒成了一堆灰;草壁不一樣,他是一個五十來歲、左袖子上補著笹龍膽的舊城代,餓得顴骨發亮,說起這兩個字來,跟說“大將軍”沒有兩樣。
“怎麼個不死法?”
草壁抬起一隻手,在自己脖子左邊,耳朵底下,比了一下。
“他們管這個叫開花。開了花,挨刀不疼,餓了也不怕,底下那口井裡的東西,每天舔上一回就夠。”他把手放下,“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開的。頭幾個是自己去的,後來那些,是叫人拖著去的。開了花的人,不認得爹孃,不認得自己原先叫什麼,只認得那口井。我教出來的家兵,有七八個,就在裡頭。”
“那你呢?”
“我怕。”草壁說,“我這把年紀了,什麼都見過,就是怕這個。我寧可餓死,寧可叫火燒死,也不想忘了自己是誰教出來的。那個人知道我怕,所以談約那天,他讓我去談,談完了,再當著我的面撕了。”
他看著雲澈,眼睛裡沒有求饒的意思。
“御門那天說,三條船,一條活路。約撕了,船我不要了。坡上跪著的那些,都沒開花,御門給他們留口飯吃,讓他們挑擔子、燒爐子、幹什麼都行。”
“約是撕了。”雲澈說,“撕了,朕就不欠你三條船。坡上那些人,朕用得著,留著。你呢?”
“清雪那孩子,”草壁沒接他的話,“還活著?”
“活著。斷了兩根肋骨,在港裡。”
“她小時候騎馬,頭一回摔下來,也是摔在肋骨上。”草壁點了點頭,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不哭。爬起來就要再上去,我不讓她上,她就站在馬廄門口不走,站到天黑。”
他的手指頭在刀鞘上動了一下。零在門口喊了一聲,撲進來,還是晚了。草壁沒有拔刀,他是連著刀鞘,把刀柄往上一挑,刀鞘甩了出去,刀身斜著就送進了自己的左肋底下,送得又深又快,像是在心裡練過不止一回。
零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扣住的時候,刀已經拔不出來了。草壁靠在石壁上,嘴裡往外湧血,湧得說不成整句。他拿眼睛去找石川,找著了,嘴唇一張一合。石川蹲下來,把耳朵湊過去,聽了好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他說什麼?”雲澈問。
“說他老家在伊予,大洲城外頭,家裡有個閨女,嫁了個燒炭的。”石川說,“說他那份撫卹,不用給了,御門的庫裡拿不出來。”
草壁的頭垂下去,不動了。雲澈站在那裡,看著他膝蓋上那隻燙起泡的手,看了幾息,彎腰把那盞快滅的燈捻亮了一點,轉身出了石室。
他剛走到巷道里,頭頂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石縫裡簌簌往下掉土,油燈的火苗矮下去又竄起來。零的刀已經橫起來了,石川貼著牆,誰都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石階那頭傳來一陣亂糟糟的腳步,一個挑夫連滾帶爬地衝下來,滿臉黃灰,只露著兩隻眼白,隔老遠就喊。
封石壓回去了。二十來個人拿撬棍和繩子,一寸一寸往回挪,挪到最後一截,家兵裡那個腿軟的老頭子喊了一聲號子,大夥跟著一齊使勁,石頭就落進了槽裡。落槽那一下,火口裡噴出一股熱氣,老頭子站得最近,半邊臉連著頭髮都燎了,人沒死,躺在石階上哼哼。柏木老爺子鑽進爐膛底下去看過了,咬著爐底的青石裂了一道縫,指頭寬,沒有塌,他說爐子還是爐子,就是往後第一爐鋼,得看老天爺的臉色。
挑夫喘著氣說完,又補了一句,說片岡大人讓問一聲,那老頭子是拖下山去,還是抬回港裡上藥。
“抬去港裡。”雲澈說。
挑夫應了一聲,又爬上去了。黑灰印子還在往深處拖。巷道的盡頭,是一間比別處大得多的石室,沒有門,地上鑿出一個圓口子,口沿砌著一圈青石,青石上頭磨得光溜溜的,是被許多隻手、許多隻膝蓋磨出來的。口沿邊上橫七豎八地扔著幾隻木桶,桶底都結著一層黑殼子。那行黑灰印子,拖到口沿邊上,就斷了。
一股熱氣從圓口子裡往上冒,冒出來的氣裡帶著一股鐵鏽味,跟硫磺味混在一起,嗆得石川直往後退。
零從一隻木桶上解下繩子,把石川那盞油燈拴在繩頭上,一截一截往下放。燈往下沉,照亮了井壁。井壁是天然的石頭,被人鑿寬過,鑿痕一道一道的。放到第三丈上下,燈光照著的石頭變了顏色,從青灰變成暗紅,再往下,暗紅的石頭上鼓出來一層一層的東西,一簇挨著一簇,一瓣壓著一瓣,每一瓣都是透亮的,薄得能透過燈光。
是花。滿井壁都是花,是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結成晶的彼岸花。油燈晃一下,那些花瓣就跟著亮一下,暗紅裡透著一點金,一直往下亮,亮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還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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