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木源三是第二天晌午上的山,跟著孟匠人送藥的那一隊人一起來的。老匠人一路沒歇,過澗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上的褲子磨破了,滲著血,他也不管,翻上鞍子口頭一眼就去看那股黃煙,看了一會兒,臉色比那煙還難看。
跟著一起上來的,還有石川和他那四個御家人。石川沒有跟雲澈解釋他為什麼來。他在溝沿後頭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把刀橫在膝蓋上,那個年輕的御家人站在他身後,看見柏木從跟前過,把臉扭開了。
片岡湊過來,壓著嗓子問要不要派人看著他們。雲澈說不用,一個在沙灘上看著兩個匠人炸死、揣著那張紙扭頭就走的人,隔了一天又翻山過澗跟上來,要麼是來看笑話的,要麼是來看賬的,兩樣都用不著人看著。
石川聽見了,沒吭聲,拿袖子擦了擦刀鞘上的黃霜。擦完了才開口,說他在港裡等了半個多月,等的是御門那張紙上寫的頭一批火器,頭一批炸了,他得親眼看看第二批從哪裡來,回京都的時候,好跟按了印的那幾十家說清楚,他們的配額是換成了鐵,還是換成了兩塊刻名字的門板。
孟匠人在一邊聽著,把臉埋進了藥桶後頭。柏木源三又補了一句,說港裡的米,昨天就見了底,是石川大人拿自己帶來的砂金,跟淡路過來的漁戶買了兩船大麥和鹹魚,才沒斷頓。石川把臉扭到一邊,說那是借的,回了京都,要連本帶利記在御門的賬上。
柏木源三從懷裡摸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遞給雲澈,說是臨走時皇后娘娘讓捎的。紙疊得很小,折角壓得死死的,開啟來只有幾行字,墨色有深有淺,像是寫一句停一會兒寫出來的。
“要塞城代若還是草壁監物,他教過我騎馬。他餓極了的時候話最多,談事先提條件的,是想走;不提條件的,是走不了。”
底下還有一行,寫了半截,又拿墨塗黑了,塗得很仔細,一個筆畫也透不出來。
雲澈把紙折回原樣,揣進了懷裡,跟半藏那張“北門是餌”的紙條擱在一處。
“封石一撬,熱眼裡的火就從火口往天上走,不往爐膛裡走了。”柏木源三蹲在溝邊上,拿根枯枝在地上畫。他畫了一個圓,是火口,又在圓的邊上畫了一個小圈,是熱眼,從小圈裡拉出一條線來,線的那頭是爐子。“我那徒弟砌爐,爐膛底下是拿耐火的青石一塊一塊咬起來的,咬得死死的,全靠底下那口火常年烘著。火一斷,爐膛就涼,涼得慢倒還好,怕的是外頭涼了裡頭還燙,青石一冷一熱,一夜就能炸開。”
“幾天?”
“三天。”老匠人拿枯枝把那條線劃斷了,“三天以內把封石壓回去,爐子還是爐子。三天以後,爐子就是一堆石頭。要再砌,老朽砌不動了,我那徒弟,不知道還活不活著。”
片岡在旁邊算了算手裡的藥。孟匠人送上來的是四桶,港裡的底子全在這兒了,一百四十來杆槍,照昨天那麼打,能打兩仗半。要塞在一片亂石坡的上頭,石牆後頭還有多少人,誰也不知道,拿這兩仗半的藥去啃,三天能不能啃下來,片岡不肯說。
“不打。”雲澈說。
片岡抬起獨眼來看他。
“他們撬那塊石頭,不是為了燒咱們,是為了告訴咱們,那爐子在他們手裡。”雲澈看著那股煙,“撬了石頭的人,是要談價錢的。”
他轉過身,看向坐在石頭上的石川。
“要塞裡守著的,是源家的家兵和跟著源氏走了的舊御家人。石川大人在京都管北門糧倉那些年,跟他們喝過酒。”
石川沒抬頭。“陛下想讓我去喊話?”
“朕想讓你去看價錢。”
石川的手指頭在刀鞘上敲了幾下,敲完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當天後半晌,鞍子口上豎起了一面白布。白布是從片岡的藥袋上拆下來的,掛在一杆火繩槍上,石川舉著,一個人往亂石坡上走。走到半坡,他停下來,衝著要塞喊了一個名字:草壁監物。
喊到第三聲,要塞的門開了一道縫,門縫裡伸出一杆長槍來,槍頭上也挑著一塊白布,布是撕下來的衣襟,上頭還沾著飯粒子大小的黃斑。牆頭上有人衝坡下喊,說城代答應談,只准五個人上來,槍不許上膛,火繩不許點。
往坡上去的路,要從昨天那片茅草裡穿過去。二十二個源家家兵的屍首,雲澈讓暗鴉連夜從草裡拖了出來,一個挨一個擺在坡道邊上,臉朝天,刀擦乾淨了擱在各人手邊,那個額頭纏白布條的矮壯漢子擺在頭一個。石川舉著白布從他們跟前走過去,要塞牆頭上一定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片岡不樂意。他死了七個新兵,那七個人是拿草蓆子一卷,埋在鞍子口後頭的,這些人倒擺得整整齊齊。雲澈說,七個新兵埋了就是埋了,這二十二個人擺在這兒,牆頭上的人每看一眼,就要想一回,自己往後是擺在坡上,還是坐在船上。
談的地方在亂石坡當中一塊平石頭上,兩邊各出五個人。那邊來的是草壁監物,五十來歲,瘦得顴骨都支了出來,身上那件陣羽織洗得發了白,左袖子上補著一塊補丁,補丁上縫的還是笹龍膽。他身後跟著四個人,三個家兵,還有一個年輕些的,臉上蒙著一塊灰布,說是被火口的煙燻壞了嗓子,一直站在最後頭。
這邊是雲澈、石川、柏木源三、零,還有片岡。草壁看見雲澈親自上來,愣了一下,接著就要跪,跪了一半,又想起了自己如今是什麼人,硬生生直起腰來,只拱了拱手。
“御門。”他說,“坡上那些人,我能不能先讓人抬回去?”
“談完了,連刀一起抬。”雲澈說,“談不完,也讓你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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