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澈沒有當場答應他。
他把那碗酒喝完了,碗底朝下扣在席子上,說紙他寫得出來,印他也蓋得下去,可一張寫著“四島任何港口”的紙,眼下拿出去,四島上認得這方印的港口,只有多度津一個。村上宗久聽完沒有惱,拿那隻骨節粗大的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問他,那御門打算先拿哪一個港來給這張紙墊底。
“淡路。”雲澈說。
村上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笑出了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他說淡路巖屋城裡坐著的是幕府留下的城代,姓大崎,守著明石那道海口收了二十年的關錢,城裡有兵四五百,火繩槍不多,船倒是有十幾條,這兩年關錢交給誰,誰都說不清楚,有人說交去了京都的商會,有人說交去了海上。村上家的小早從明石口過,他從來不收村上家的錢,村上家也從來不靠他的岸。
“御門要是拿得下巖屋,”村上說,“村上家的船頭一個去靠。”
宮本家的孫子是吃完了那碗飯才跟著上的舢板。他一路攥著船幫子不撒手,快到碼頭的時候,看見宮本傳兵衛跪在石頭上,一下子哭出聲來。
當天夜裡,半藏從高天原下來了。她照舊是等日頭落了才動身,零派了兩個暗鴉在鞍子口接她,接到港裡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她矇眼的黑布搭在脖子上,腳底下踩著碼頭上溼滑的石頭,一步都沒有踩空。雲澈在曬魚的屋子裡等她,屋裡只點了一盞燈,燈芯撥得很小。他跟她說要去淡路,要趁著夜裡過海,要她在船頭看著水裡有沒有那些不打旗、不出聲的船。
半藏說好。說完了,她又問了一句,皇后娘娘去不去。這句話清雪自己來答了。她是天快亮的時候進的曬魚屋子,肋下纏著布條,頭髮拿一根木簪子挽著,手裡攥著一隻錦袋。她把錦袋擱在雲澈跟前的案上,解開來,裡頭是那支笹龍膽的金簪。
“大崎右京是我父親的人。”她說,“十年前他來京都拜年,在源家的廊下跪過我。巖屋城的門,他未必肯給御門開,他會給源家的女兒開。”
雲澈看著那支簪子,沒有伸手去拿。
“你的肋骨還沒長上。”
“長不長得上,坐在船上跟坐在樓裡,都是一樣地疼。”清雪把錦袋的繩子重新系好,繫了個死扣,“御門帶三百個兵去打一座四五百人的城,城裡有炮沒炮,御門也不知道。我去了,說不定一槍都不用放。”
她說得對,雲澈心裡也清楚,所以他沒再攔。他讓人在堀江家那條最穩的大船上,給她騰出了船尾底下一間艙。
出灣以前,喜兵衛抱著那隻裝傳音螺的木匣,在碼頭上追著雲澈走了半條石階。老掌櫃沒說螺那頭有沒有叩過,只說了一件舊事:巖屋城這兩年修城牆、換船帆,錢不是從關錢裡出的,是跟商會京都總號借的,借據上押的是明石口往後五年的關錢,借據是他親手謄的。
“大崎右京欠商會的錢。”喜兵衛說,“陛下去拿巖屋,拿到手的,是一座押給了商會的城門。”
雲澈在石階上站住了,問他,這件事當家的知不知道他會說出來。喜兵衛把木匣換了隻手抱著,說當家的什麼都知道,當家的只是算準了他不會說。他在商會里跑了四十年的腿,當家的算他,從來沒算錯過,這是頭一回。他說完這句話,臉上的皺紋抖了抖,也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轉身往木樓那邊走回去了。
雲澈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叫住他。那張借據他記下了,押的是明石口五年的關錢。這筆賬往後總要有人來討,討賬的人會揣著借據,站在巖屋城的門口,就跟美代子揣著那一成價收回去的御門券,遲早要站到四國的礦口上一樣。
船隊是第二天後半晌出的灣。八條塩飽大船,裝著片岡挑出來的三百線列、三門炮、半船磺和半船米,灣口外頭,村上家四十來條小早散在前後,像一群趕著水走的鴨子。按雲澈的意思,白天在近岸的海上慢慢走,天黑以後再過鳴門那一片亂流,天亮之前摸到巖屋城底下。
清雪在艙裡躺不住。船一晃,肋下就跟著一抽,她索性披了件外衣上了甲板,扶著船幫一點一點往船頭挪。日頭偏西,光斜著照在帆上,帆影落在甲板上,一大片一大片地晃。
半藏坐在船頭那堆纜繩後頭,背靠著桅杆底下的木墩,矇眼的黑布纏得嚴嚴實實,臉朝著海,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她的腰上彆著兩把苦無,一把在左,一把在右,刀柄上纏的麻繩磨得發亮。
清雪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坐。她看著半藏起身去船幫邊上舀水。半藏站起來以前,先拿手摸了一下身後的木墩,然後左腳往前邁,一步,兩步,三步,第三步落下去,手正好搭在船幫上。舀完了水,她轉過身,又是三步,手往後一探,摸到木墩,才坐下去。來回六步,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裡走了幾十年的路。清雪起先以為她是忍者的規矩,走哪兒都數著步子;看到第二回,就看出來了,她數步子,是因為不數就找不回那個木墩。
有個塩飽水手從桅杆上往下放帆索,放得急,那根溼透了的粗繩子叫風一蕩,橫著就掃了過來,直衝著半藏的臉。清雪看見了,張嘴要喊,還沒喊出聲,繩子已經抽在了半藏的顴骨上,啪的一聲,抽出一道紅印子來。
半藏沒有躲。她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木墩上,一隻手摸到腰上的苦無,拔出來半截,另一隻手在空中亂抓了一把,抓住了那根還在晃的帆索,攥住了,才停下來。桅杆上那個水手嚇白了臉,一疊聲地賠不是,半藏沒有理他,把苦無插了回去,拿手背碰了碰臉上那道紅印。
清雪在京都見過她接暗器。翠雲宮的廊下,一支從樑上射下來的弩箭,擦著雲澈的耳朵過去,半藏背對著那支箭,回手一撈,箭桿攥在手裡,箭頭還在抖。那是隔著一座院子、在夜裡。
眼下是白天,隔著不到一臂遠,一根繩子。清雪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坐得很慢,肋下疼得她咬住了嘴唇,兩人之間隔著一卷纜繩。她從懷裡摸出一塊帕子,在船幫上掛著的水桶裡浸溼了,擰乾,遞過去。遞到半藏眼前,半藏沒有接。帕子在半空裡停著,停了好幾息,清雪把手往前又送了送,帕子的邊碰到了半藏的手背,半藏這才抬手接住了。
“你看不見。”清雪說。
“白天看不見,御門知道。”
“他知道你白天看不見。”清雪看著她臉上那道印子,“他知道你連日頭底下,連一根繩子都看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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