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津這幾天一直在落雨。是秋天那種細雨,落在寺後官庫的瓦上聽不見響,只在簷口攢成一線,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石階上,把石階砸出了一排淺淺的小坑。茂平在官庫門口的廊下值崗,槍背在身後,槍機上套著軍前認錯那一回縫的油布套子,套口拿麻繩扎死了。他站得筆直,隔一陣就反過手去摸一摸那隻套子,摸到是乾的,再站好。
雲澈從廊下過的時候看見了這個動作,沒有停。雨天不擺人,是他當著幾百個兵應下的,應下了,也就只能應到這一步:雨一落,各隊收攏,槍口朝外,等天晴。人家要是也肯等,那就一起等;人家要是不肯等,就只能挺著刺刀去頂。松浦川邊那片水田裡,啞掉的是一半的槍,埋下去的是四百個人。
這幾夜,寺後那間小屋外頭,每到掌燈的時候都要響一聲。響得很脆,像有人拿小錘敲碎了一隻瓷盅,響完了,窗紙上一亮,屋裡就有了燈。頭一夜雲澈當是神人在打火石,第二夜他在廊下站著聽了一回,火石不是這個聲音,火石是擦出來的,這一聲是炸出來的。
第三夜他過去了。半夏坐在廊下,面前擱著一隻巴掌大的銅盤,銅盤邊上是一隻朱漆小罐,罐口封著蠟,蠟揭開了一半。那個跟她來的白衣神人跪在對面,手裡捏著一根短短的銅杵。半夏拿一根銀針在自己左手中指上紮了一下,擠出一滴血,滴進銅盤當中。盤子當中早撒著一小撮紅粉,不過一粒米大,血落上去,紅粉洇成一個暗點子。神人舉起銅杵,輕輕一磕。
啪的一聲,盤子裡竄起一簇白火,火苗舔著了旁邊一根燈捻子。神人雙手捧起燈盞,弓著腰退進屋裡去了。
“齋王出宮,不點凡火。”半夏說。她沒有回頭,把扎破的指頭含了一下。“宮規上寫的,出宮一夜,自己點一盞。”
雲澈在她右手邊坐下。他問罐子裡是什麼,她說聖血。他問是誰的血,她說罐子裡的不是血,血是剛才那一滴,罐子裡的是藥,藥要等齋王的血落上去,才叫聖血。
“翠雲宮底下有一間密庫。”雲澈說,“朕在裡頭燒過一疊信,源氏先祖寫的。信上說,你們的聖血,是一樣能引火藥的東西。”
半夏低頭看著銅盤裡那一小團燒剩的黑渣,看了一陣,說她知道。齋王受冠那一年,前一任齋王領她進內殿,頭一樣教的就是這罐藥怎麼配,第二樣教的是不許配多,一年只配一罐,夠齋王出宮點一年的燈,配多了,神宮裡要出事。
“出過什麼事?”
“燒過一回藏經閣,兩百年前。”半夏說,“日錄上寫的是神怒。”
雲澈沒有笑。他跟她說了雨,說了松浦川邊的水田,說了茂平背上那隻油布套子。他說這一撮紅粉一磕就著,著的時候用不著火石,用不著火鐮,用不著藥池裡那一小撮見不得潮的引藥,要是能把它封進一隻小銅帽子裡,扣在槍上,雨落得再大,槍也響。
半夏聽完,很久沒有說話。屋裡那盞燈的火苗映在窗紙上,一跳一跳的。
“你要的不是這一罐。”她說,“你要的是方子。”
“是。”
“方子給了你,這罐藥往後就是火藥裡的一樣東西了,跟硫磺一樣,跟硝一樣。”
雲澈說是。半夏沒有再問,把朱漆罐子的蠟封按回去,拿指肚一點一點按平了,才說方子她給,只有一樣:配的時候,試的時候,做成帽子的時候,扣上槍的時候,她都要在邊上看著。
“神宮供了幾百年的東西,拆的時候,得有一個齋王站在邊上。”她說,“不然往後說起來,都說是御門從神宮裡偷的。”
屋裡的神人一直沒有出來。窗紙上他的影子跪著,跪得很低,額頭挨著了地板。
方子是第二天在柏木的柴房裡說的。門窗封死,只留一道縫,柏木要看東西,就得在暗處看。半夏從罐子裡撥了一小撮紅粉在瓷碟上,柏木拿竹片挑著,湊到門縫那一線光底下,那雙改過的眼睛眯了很久,說紅的是辰砂,是刷在外頭的顏色,裡頭裹著的是白的,一粒一粒,細得跟霜一樣,有一股水銀的氣味。
半夏就照著受冠那一年背過的,一句一句念:辰砂入鍋,燒出水銀,水銀化進強水,化盡了,兌進燒酒,鍋裡要翻白沫,白沫落下去,鍋底沉一層白渣,白渣陰乾,不見日頭,摻辰砂末染紅,封罐,用時齋王滴血。
她念得很平,像在唸一張米價單子。唸到滴血那一句,門外廊下的神人哭出了聲,哭了兩聲,自己拿袖子捂住了嘴。
柏木說強水他會燒,提砂的古法裡本來就要用,硝石跟綠礬一起蒸,蒸出來的水能咬鐵,老漢一輩子手上的疤,一半是它咬的。水銀得去博多的藥鋪裡收,辰砂佐嘉的山裡就有,燒酒唐津町裡有的是。
頭一鍋是第四天夜裡出來的,只得了指甲蓋那麼大一小撮白渣。跟著高天原鐵船過來的那個小六,是孟匠人的徒弟,四國匠戶出身,手快,性子也急,白渣陰了一天還沒幹透,他拿研缽去研,想研細一點,研到第三圈,研缽裡一聲炸,缽子碎成了幾瓣,他左手兩個指頭尖沒了。
雲澈趕到的時候,人已經叫零按在地上,拿布纏了手,纏了三層還往外滲。小六不喊疼,一直在說研缽是乾的,他看過了,是乾的。柏木蹲在旁邊,拿竹片把地上濺開的碎渣一點一點刮攏,刮進一碗水裡,說就是因為幹。
那一夜雲澈定了幾條規矩,是當著柴房裡所有人說的,說得很快:白渣要泡在水裡溼著研;一回只配一錢,多一錢都不許;配藥的人跟研缽之間隔一塊釘了鐵皮的木板,手從板底下伸過去;配好的藥,一撮一撮分開擱,不許堆在一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