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一直站在柴房門口。從小六叫第一聲起,她就站在那裡,一直看到他被人抬出去,也沒有走開。
試血是第六天。白渣晾好了,柏木沒有拿辰砂去染,白的就是白的。銅盤裡並排擱了兩小撮,一樣大小,一撮上頭,半夏拿銀針紮了手指,滴了一滴血,另一撮什麼都沒有滴。雲澈把那根銅杵遞給了她。
“先磕哪一撮?”
“沒有血的那一撮。”
她拿著銅杵,沒有馬上磕。神人跪在廊下,額頭貼著木板,嘴裡念著什麼,念得很快,一句追著一句。半夏聽不見,她左邊的耳朵正朝著他。她舉起銅杵,磕了下去。
啪。白火竄起來,跟那幾夜廊下竄起來的一樣高,一樣白。她又磕了有血的那一撮,一樣的響,一樣的火。兩撮都燒完了,銅盤上剩下兩小團黑渣,挨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團是落過血的。
神人不念了。他抬起頭,看著銅盤,看了很久,把額頭往木板上磕,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零過去把他拉起來,他也沒有掙。
半夏把銅杵擱回盤子邊上,擱得很輕。她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是齋王的日錄,就著廊下的天光拿筆寫了幾行,寫完了遞給雲澈看。上頭寫的是:秋雨第六日,唐津,聖血二撮,一有血,一無血,同響同火。底下另起一行,只有四個字:不是神蹟。
做帽子的法子,是小六吊著那隻纏滿布的左手想出來的。唐津町裡收上來一筐舊銅錢,熔了,錘成薄皮,拿一根衝子一衝,衝出一隻只黃豆大的小銅碗,碗底點一粒溼藥,陰乾,碗口抹一圈生漆封死。槍也要改:藥池和火鐮蓋都拆掉,槍管尾巴上的火門鑽深,擰進去一隻空心的銅嘴子,銅帽子正好扣在銅嘴子頂上;擊錘不再夾火石,鍛成一隻平頭的小錘,錘頭底下挖一個窩,砸下去,窩正好罩住那隻帽子。
唐津町的鐵匠鋪照著這個樣子改了十杆,改了四天。雨一直沒停。片岡是不信的。他說槍上的東西,越改越少,他心裡越沒底,火石好歹看得見,砸下去冒不冒火星,兵自己知道,一隻黃豆大的銅帽子,扣上去是聾是啞,誰知道。茂平沒有跟他爭,只問能不能叫他頭一個放。
試槍就在官庫後頭的空場上,不在廊下,在雨裡。靶子是一塊門板,立在三十來步外頭。十杆改過的槍,發給了京都北門活下來的那幾個老兵,還差幾個人,從佐賀家的線列裡補齊。茂平站在最右邊,雨順著他的斗笠邊往下淌,淌進他的領口。他照著輪替的口令裝藥、裝鉛子、搗實,從腰上的竹筒裡摸出一隻銅帽子,扣在銅嘴子上,拿拇指按了一按,扳開擊錘,端平。
片岡的刀沒有劈,他看著雲澈。雲澈點了一下頭。
“放。”
十杆槍一齊響了,響得跟晴天一樣齊。門板上濺開一片木屑,雨裡騰起一團白煙,叫雨壓著,散不開,貼著地皮往兩邊流。
茂平沒有看門板。他低頭看自己的槍,槍機上溼淋淋的,銅嘴子上那隻帽子已經裂成了幾瓣,冒著一縷細煙。他把碎帽子撥掉,又裝了一回,又放了一回。第二輪十杆裡啞了一杆,是佐賀家一個新兵的。茂平走過去,從那杆槍的銅嘴子上把帽子摳下來,對著天光看了看,帽口那一圈漆沒有抹勻,留著一道頭髮絲那麼細的縫。
他把那隻啞帽子交到雲澈手裡,沒有說話,回到最右邊站好,這才伸手去抹臉上的雨水。
平馬在廊下算了一筆賬,算完了臉色不大好看。一個兵打一場仗,少說要四五十隻帽子,三千個兵,就是十幾萬只。銅錢熔多少都夠,缺的是水銀,博多幾家藥鋪裡的水銀,這幾天已經叫他收空了,統共配不出一千隻。
雲澈說知道了。他把那隻啞帽子攥在手心裡,走到廊下,茂平跟過來,隔著兩步站住,問的還是那一句話,下回再落這樣的雨,御門還往田裡擺人不擺。
“等帽子夠了,”雲澈說,“擺。”
茂平說好,轉身回到雨裡去收槍了。半夏一直站在廊柱底下,從頭看到尾。那隻朱漆小罐擱在她腳邊,罐子已經空了,裡頭剩的那點紅粉,頭一天就叫柏木颳去配了藥。神人抱著她的石匣站在後頭,離她比平時遠了兩步。
她彎腰把空罐子拿起來,拿袖口擦了擦罐口的一圈漆,擦得很仔細。擦完了,她把罐子遞給神人,神人沒有接,她就一直遞著,遞到他伸手接住。
“過幾天,村上家有船往伊勢去,我跟船走。”她說。
雲澈說他派人送。她說不用,又說齋王的日錄回去要謄一份,謄完了,原本擱進內殿,跟兩百年前那一回神怒擱在一起。
雨小了一點,簷口那一線水斷斷續續的,砸在石階上的小坑裡。空場上的白煙散乾淨了,門板上那一片新鮮的木茬露了出來,白得扎眼。
半夏側過右耳,朝著他。
“聖血是藥,玉簡是吃砂的石頭,齋王是看著你拆的那個人。”她說,“你把神拆了。拆完了以後,誰來管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