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澈的手指壓在金絲楠木門的黃銅把手上,用力向下一按。
沉重的木門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向內敞開。雲澈邁過半尺高的門檻,織錦常服的下襬拖曳過光可鑑人的走廊木板。
北條美代子緊隨其後,雙手死死抱著那本印有黑龍商會印鑑的厚重賬冊,骨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服部半藏沒有走正門,她腳尖點地,身形如一縷輕煙般掠過窗欞,無聲無息地貼在了門後的立柱陰影裡。
翠雲宮後寢殿內瀰漫著淡淡的伽羅香。陽光透過雕花窗格,在榻榻米上切出規整的幾何光斑。
雲澈徑直走到靠牆的紫檀木書案前。案頭擺著一尊青銅鑄就的八岐大蛇鎮紙。他的手指拂過大蛇冰涼的鱗片,停在最左側第三個頭顱上,拇指用力按下大蛇的紅寶石眼珠。
機括咬合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寢殿內格外清晰。
書案後方的一整面紅木書架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深邃的暗門。一條青石階梯向地底延伸,兩側石壁上的長明燈隨著新鮮空氣的湧入,次第爆出幽藍色的火花。
雲澈沿著石階往下走。鞋底敲擊石板,迴音在狹窄的甬道里層層疊加。美代子的腳步聲略顯急促,緊緊跟在後面。
石階盡頭,是一間近三十平米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黃花梨圓桌,桌面上鋪展著一整張硝制好的瀛洲全島羊皮地圖。
桌旁已經坐了兩個人。
橘半夏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高階齋服,寬大的袖口鋪展在圈椅的扶手上。她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面前的紅泥小火爐,火爐上的紫銅壺口正往外噴吐著嫋嫋白汽。沸水注入建窯黑釉盞,激盪出濃郁的茶香。
坐在她對面的源清雪一身淺紫色的劍道服,一柄連鞘太刀橫擱在膝頭。她的左手拇指抵在刀鐔上,一推,一收。雪亮的刃口在昏黃的燈光下吞吐出森冷的寒芒,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聽到甬道傳來的腳步聲,源清雪停止了推刀的動作。大拇指按下,刀刃“咔噠”一聲歸鞘。
橘半夏端起剛沏好的茶盞,穩穩地擱在圓桌正上方的主位前。
雲澈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
美代子走到雲澈左側落座,將懷裡的賬冊“砰”地一聲砸在桌面上。半藏沒有靠近圓桌,她腳尖在牆壁上借力一蹬,輕巧地倒掛在了石室角落的橫樑上,整個人徹底融進黑暗中。
“清涼殿結束了?”源清雪的視線越過雲澈的肩膀,落在那本厚厚的賬冊上。
“你父親把防衛京都九門的鐵牌交給了武田信春。”雲澈端起茶盞,撥開水面的浮沫。
源清雪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她握著刀鞘的手指陡然收緊,手背上浮起青色的血管。
“五百名鐵炮足輕的槍口都對準了皇座,他最後撤了?”
“槍口對準皇座沒用。”美代子伸手從腰間的錦囊裡摸出一把象牙小算盤,手指撥弄得噼啪作響,“槍管裡填的火藥,足輕嘴裡吃的糙米,都是要花真金白銀的。這本賬冊擺在全天下大名面前,他只要敢開槍,明天各大藩鎮就會斷了幕府的歲貢。”
美代子停下撥算盤的手,丹鳳眼裡透出商人的精悍:“我在來皇宮的路上,已經發出了三道商會黑籤。京都周邊十四個票號,即刻起停止對幕府兵糧奉行所的一切拆借。市面上的流金砂交易,黑龍商會只認現銀,不收幕府印發的軍票。”
她指尖點在桌面的賬冊上:“源賴信手裡的現銀,最多隻夠支撐半個月的軍餉。半個月後,他不發餉,手底下的武士自己就會把他的大營掀了。”
雲澈放下茶盞。瓷底磕在黃花梨木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半個月太長。”雲澈說。
他抬起頭,看向角落的橫樑。
陰影中垂下一個沒有任何起伏的女聲:“伊賀忍眾已在半個時辰前,切斷了京都通往關東的三條主驛道。從此刻起,關東的信使進不來,幕府的指令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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