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代子重新坐回案前。她看著那本被硃砂弄髒的賬冊。上面記錄的不是金銀，而是一座座即將因為斷糧而崩潰的軍營。
京都的物資已經被她徹底鎖死。這是一條用金銀和糧食挖出的戰壕，橫亙在皇居與幕府之間。幕府那頭是一頭餓得發狂的猛虎，而皇居這頭，雲澈正冷冷地盯著獵物消耗體力。
她推開另一扇朝東的窗戶。
鹹澀的海風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賬頁嘩啦啦作響。風裡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京都街頭常見的糞土與木材味。
美代子皺起眉頭。
翠雲宮，御書房。
雲澈坐在一張沒有靠背的矮榻上。案几上擺著一隻粗瓷茶盞，水已經涼透了。
服部半藏從屋樑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倒掛下來。雙腳勾著橫木，上半身垂在雲澈面前。
“京都九門，今夜封了六門。”半藏的聲音沒有起伏，“駐紮在洛外二條城的北面武士營，昨夜發生三次械鬥。原因是搶奪馬料。他們開始殺戰馬充飢了。”
雲澈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源賴信的御庭番有動靜嗎？”
“死了十二個。”半藏的頭顱微微轉動，“試圖潛入下京區探查糧庫位置的，全被我們處理了。屍體塞進了下水道。”
雲澈放下茶盞，指腹摩擦著粗糙的瓷壁。
美代子在前臺操盤，榨乾京都的每一滴油水；半藏在暗處清理幕府的眼睛。一明一暗，把這座城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高壓鍋。
源賴信現在就是一個坐在火山口上的聾瞎之人。
“隱岐島那邊有訊息傳回嗎？”雲澈問。
半藏翻身落地，單膝跪在案前，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遞了過去。
雲澈拔掉竹筒的塞子，倒出一卷極薄的羊皮紙。藉著燭光，上面只有兩行字。
‘四十萬兩白銀已入爐。六十艘火船骨架拼裝完畢，附掛黑油罐。等風來。’
雲澈將羊皮紙湊到燭火上。火苗舔舐著紙邊緣，迅速捲曲焦黑，化作一團灰燼落在銅盤裡。
六十艘走私船改造的火船。這是他砸下重金，在隱岐島的地下船塢裡連夜趕製出來的消耗品。毛利凜監起工來瘋了一樣。
但他清楚，六十艘裝滿引火物的木船，在裝備了重型火炮的大乾福船艦隊面前依然單薄。
這只是第一道屏障。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外連線庭院的木廊上。
風比剛才更大了。庭院裡的枯山水被吹得一片凌亂，白砂耙出的水波紋全被抹平。風穿過走廊，發出嗚嗚的尖嘯。
他聞到了橘半夏所說的那股味道。
鐵鏽。煤煙。火藥味。
大乾的水師已經進入了季風帶。藉著這場改變方向的東風，那支艦隊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逼近瀛洲的海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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