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就來談點實際的。”郡主盯著雲澈的眼睛,語速變得極慢。
她撐在紫檀木案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在木紋上壓出毫無血色的印記。
“大乾北方戰線綿延三千里,每月消耗的火藥和輜重是個天文數字。西洋人的紅夷大炮確實能壓制蠻族重騎,但西洋商船吃水極深,根本進不了大乾北方的那些淺水港。”郡主的聲音壓在喉嚨裡,只在兩人之間傳遞,“所以我們需要長崎。長崎水深港闊,距離大乾東海岸又只有七天航程。西洋商船在長崎卸下重炮,大乾的吃水淺的快船再分批運往北方。”
雲澈靜靜聽著,目光落在紫檀木案上那截斷裂的冰蠶絲上。
“源賴信雖然是個貪得無厭的瘋狗,但他手下有二十萬帶甲武士。他控制著瀛洲的關卡、航道和所有明面上的錢糧。”郡主身體又向前壓了半寸,飛魚服的領口隨著急促的語調微微震顫,“你呢?你只有一個被亂刀砍死的前任長崎守將,和三千個見不得光的伊賀忍者。你拿什麼保證大乾的重炮能在長崎安全中轉?拿你這把連弦都繃斷的破琴嗎?”
水榭外的夜風驟然變大,吹得池面上的殘荷嘩嘩作響。
雲澈抬起頭。
“郡主算錯了一筆賬。”他將那截斷裂的琴絃慢慢撥到木案邊緣,“大乾找源賴信做交易,買的不是長崎港,而是源賴信的‘視而不見’。大乾要付給他海量的真金白銀,換取幕府水軍在西洋商船靠岸時撤走巡防。”
郡主沒有說話,死死盯著他。
“但源賴信是個信奉‘刃道’的武夫,他極度排外,做夢都想閉關鎖國。他根本不理解西洋火器的價值,他只覺得那些鐵疙瘩是個威脅。”雲澈的手指敲擊著木案,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等到第一批紅夷大炮運進長崎,源賴信看到那種能把城牆轟成粉末的威力,你猜他會怎麼做?”
郡主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會立刻撕毀密約。”雲澈替她給出了答案,“他會把港口封鎖,把大炮全部扣押,用來裝備他自己的親衛。大乾花空國庫買來的救命武器,最後只會變成源賴信鞏固幕府統治的鎮國之寶。而你們北方的將士,將不得不用血肉之軀去填蠻族鐵騎的馬蹄。”
“你以為大乾使團是泥捏的?”郡主冷笑一聲,右手再次摸向腰間的短銃,“大乾鐵甲艦隊就在東海游弋,他敢扣押,大乾就敢轟平他的京都!”
“如果大乾的鐵甲艦隊還能抽出空來南下瀛洲,你們何必低三下四地來找源賴信買港口?”雲澈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昨天的天氣。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碎了郡主強撐出來的強硬外殼。
她按在短銃上的手僵住了。大乾水師主力早就被抽調去防備北方水路的襲擊,東海游弋的不過是幾艘充門面的空船。這是大乾兵部的絕密,就連許多朝堂大員都不清楚底細。
這個深宮裡的傀儡,竟然把大乾的外強中乾看穿到了骨頭裡。
“大乾真正的困境,在於你們用農耕文明的思維,去打一場跨越海洋的軍火戰爭。”雲澈站起身,繞過紫檀木案,走到水榭的欄杆旁。
他看著水面中搖晃的月影。
“你們覺得,誰兵多,誰就能控制港口。這是陸地上的規矩。”雲澈轉過身,背靠著欄杆,“但在海上,規矩變了。長崎確實在源賴信的地圖上,但長崎的運轉,靠的是流金砂的走私貿易,靠的是三教九流的黑市商人,靠的是黑龍商會的資金盤活。”
郡主的目光追隨著雲澈的移動。她發現自己完全跟不上這個男人的思路。農耕文明?資金盤活?這些極其陌生卻又隱隱透著龐大壓迫感的詞彙,像密集的箭雨一樣衝擊著她引以為傲的認知。
“源賴信的二十萬武士只會殺人,不會算賬。他們靠剝削平民種出的稻米維持統治。”雲澈抬起手,指向長崎的方向,“我已經讓黑龍商會切斷了流金砂的市場兌換。不出三個月,幕府發給武士的軍餉就會變成一堆買不到糧食的廢銅爛鐵。”
“你瘋了。”郡主脫口而出,“流金砂是瀛洲的命脈,你毀了市場,大名們會造反,整個瀛洲會陷入大亂!到時候長崎也保不住!”
“就是要亂。”雲澈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那是一個狩獵者看到獵物落網時的表情,“舊的秩序不徹底崩塌,大乾的軍火怎麼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過去?”
他向前走了兩步,逼近郡主。
“源賴信一旦面臨大名譁變,他手裡的二十萬武士就必須拆分到各地去鎮壓叛亂。他根本沒有精力、也沒有財力去管長崎。而我手裡的三千伊賀眾,不需要正面對抗二十萬大軍。他們只需要潛伏在暗處,替大乾把守住長崎黑市的每一條走私水路。”
雲澈的目光如同刀鋒一般,直刺郡主的雙眼。
“大乾不需要一個強大的幕府做盟友。你們需要的是一個混亂的瀛洲,和一個絕對隱秘的遠洋黑市。源賴信給不了你們,因為他要的是絕對控制。而我能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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