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帶血的密信從指縫間滑落,啪嗒一聲砸在黑漆木地板上。信封一角被鮮血浸透,暗紅的顏色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眼。
源賴信的雙眼死死盯著地上的信,喉嚨裡發出類似於野獸低吼的喘息。他沒有去撿,只是一隻腳向前邁出,沉重的木屐重重地壓在了那封密信上,紙張破碎的聲音在安靜的議政廳裡異常清晰。
“反了。”源賴信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右手猛地拔出腰間太刀,刀刃出鞘的清脆鳴響在樑柱間迴盪。
雲澈的腳步沒有因為那聲慘叫而停下。他依舊維持著剛才離去的姿勢,脊背挺得筆直,甚至連步幅都沒有發生絲毫改變。他彷彿根本沒聽見身後那聲關於“西國反亂”的訊息,只是穿過了雕花大門,腳尖穩穩地落在了門檻之外。
議政廳內,那名送信的侍從渾身戰慄,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頭頂上方那股幾乎要將空氣凝固的殺意。源賴信手中的刀鋒橫在半空,刀尖微微顫動,那是被怒火填滿後的肌肉痙攣。
“將軍,這信……”身側的親信武士想要上前,話剛出口就被源賴信一聲暴喝打斷。
“閉嘴!”
源賴信猛地轉身,帶起的勁風將案桌上的茶盞掀翻在地。溫熱的茶水混雜著碎瓷片濺開,正好淋在那封被踩得半爛的密信上。他滿臉漲紅,額頭的青筋如同蚯蚓般隆起,那種平日裡偽裝出來的沉穩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他意識到自己被耍了,從大乾使團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從那份所謂“正統”的詔書宣讀起,他一直維持的棋局就被雲澈剝得乾乾淨淨。
雲澈早就料到了一切。那些被燒燬的國書、那些大乾使者的嘲弄、甚至此刻西國大名的反叛,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張精密編織的網,在這一瞬間同時收緊。
“御門!”源賴信對著大門口的方向怒吼。
大廳外,廊道里冷風灌入,吹得燈籠左右搖晃。雲澈站在庭院的一棵古松下,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他聽到了那聲怒吼,卻只是抬起手,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的褶皺,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把京都四門全部封死。”源賴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復那劇烈起伏的胸膛,他轉過身,對著大廳內的武士們咆哮道,“傳我令,所有御家人,今夜不準離開駐地,膽敢有異動者,一律格殺!”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裡來回撞擊,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失去了正統的名分,再加上西國邊境的戰報,他現在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他很清楚,大乾的態度一旦公開,那些原本對他唯命是從的大名們,心裡已經開始打起了別的小算盤。
議政廳內的空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那些幕府的高階武士們面面相覷,有的手還按在刀柄上,有的則低著頭,神色複雜。
“還有那個女人。”源賴信將刀尖指向議政廳的陰影處,那裡空無一人,但他知道服部半藏的人一直在暗處,“不管用什麼辦法,我要看到御門的人頭,或者……把他給我綁回來,扔進地牢!”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破音。他從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那種權力從指縫中流失的恐懼。那些被他視為家犬的平民、那些被他踩在腳下的所謂皇族,此刻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翻了天。
庭院裡的風愈發急了。雲澈邁開步子,走過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影子忽長忽短。身後議政廳裡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那是幕府的武士們開始執行命令,整座京都府邸都在那一瞬間動了起來。
他走到了御花園的假山旁。一名侍女早已等候多時,見雲澈走近,立刻跪在地上,雙手奉上一盞溫熱的茶。雲澈停下腳步,修長的手指接過茶杯,瓷器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將軍正在大發雷霆。”侍女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
雲澈垂眸,看著杯中搖曳的茶葉,嘴角輕輕挑起一個弧度:“我知道。”
他喝了一口茶,溫度剛剛好。遠處的火光在議政廳周圍亮起,那是幕府的守衛開始搜查的訊號。無數火把將黑夜割裂,嘈雜的人聲和馬蹄聲在京都的街道上響起。源賴信已經在瘋狂的邊緣,每一個細微的異動都能讓他做出過激的反應。
“他現在越亂,我想要的就越多。”雲澈放下茶杯,轉頭看向漆黑的夜空。
庭院內靜得可怕,只能聽見遠處那偶爾傳來的拔刀聲和呵斥聲。那些曾經代表著絕對武力的武士們,此刻正如沒頭的蒼蠅一般,為了尋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刺客”或“叛亂者”而滿城奔走。
源賴信那一腳踩碎的不僅是信,更是他在這瀛洲立足的最後一塊基石。
此時,議政廳內又傳來一陣刺耳的木材斷裂聲,顯然是源賴信因為暴怒而徹底毀掉了那把象徵將軍權力的扶手椅。
“把所有西國籍的下人全部抓起來,嚴刑拷問!”源賴信的聲音從大廳深處傳出,聽起來像是在磨牙,“我就不信,這天下還有人敢在我源賴信的眼皮底下翻天!”
雲澈聽著那漸漸遠去的嘶吼,眼底沒有絲毫波瀾。他轉身走進迴廊的陰影中,腳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在他的身後,一處高高的屋脊之上,一道暗影靜靜地蹲伏在那裡。那人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議政廳的方向,手中抓著一枚剛剛從密道里取出的訊號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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