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穩了,第一眼看的是船,第二眼看的是雲澈手裡提著的那把刀。
美代子正從棧橋上下來,兩人迎面碰上。美代子側身讓到一邊,低頭行禮:“皇后。”
清雪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到雲澈跟前,伸手把自己那把刀拿了回去。
雲澈鬆了手。跳板是一塊厚木板,一頭搭在棧橋上,一頭搭在船舷上,被來來往往的腳踩得一顫一顫。清雪提著刀上了跳板,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換氣。走到一半,跳板被船身的晃動一帶,往下一沉,她身子跟著一晃,刀鞘磕在木板上,人沒倒,卻停在那裡不動了,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往下掉。
雲澈跟上跳板,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他沒有去扶,只把一隻手伸到她身側。
清雪沒有回頭。她把刀往身側一遞,刀柄正好落進他手裡,然後空出來的那隻手扶住了跳板的繩欄,一步一步,接著往上走。雲澈提著刀,在她身後隔著一步,一直跟到船舷上。
棧橋頭上,半夏一直看著那塊跳板。美代子站在她旁邊,也在看。
“她肯把刀交到別人手裡,”半夏說,聲音不高,“比肯讓人把她抬上船難。”
美代子沒有接話,手指捏著腰間那枚如意結的墜子,捏了一會兒,鬆開了,轉身去牽她的馬。
開船以前,雲澈下船跟半夏說了幾句話。半夏不去四國,她是齋王,伊勢神宮離不開她,何況她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在船上用得著。
“那隻木匣,”她說,“我帶回神宮供起來。裡頭空了,也是歷代齋王留下的東西。”
“神宮的門,勞你看著。”
“陛下答應過我的事,也請陛下記著。”半夏看了一眼船舷上靠著桅杆坐下的清雪,把聲音壓得更低,“她身上的毒,沒有清。那天她醒過來,不是毒退了,是毒被底下那東西勾著往外走,嘔出來一口,人才醒的。到了海上,要是她夜裡說冷,就是毒又往上走了。”
雲澈點了點頭。最後一袋砂抬上船的時候,太陽已經沉進西山。暗鴉的人把那口鐵籠拖上了頭一條船的船尾,離裝砂的第二條船隔著一整條船身,籠子外頭又加了兩道鐵鏈。內庫裡那柄油布纏死的紫色斷刃也搬了出來,裝進一隻鐵皮箱,箱蓋用釘子釘死,塞在雲澈艙裡的床板底下。柏木源三抱著他那隻坩堝,縮在匠人堆裡,孟匠人坐在自家的木箱上,跟他隔著三個人,誰也不理誰。柏木坐下沒多久,就從懷裡摸出一小包灰白的粉末,抖進坩堝裡,拿一根指頭慢慢地攪。孟匠人伸長了脖子去瞧,瞧不清,又拉不下臉去問,憋了半天,把身後那口最大的木箱往自己背後挪了挪,拿脊樑抵住。十三個線列兵連同傷兵上了頭一條船,片岡把那本名冊揣在懷裡,一隻手按著。北門那六門鐵炮是晌午拉到的,炮架拆了,炮身用滾木一根一根墊著推上第三條船,橫在艙底壓艙,船身吃水一下子深了半尺,船老大在邊上心疼得直咂嘴。
片岡上船以前,湊到雲澈跟前問了一句:“陛下,冊子上今天這一頁,寫點什麼?”
雲澈想了想。“寫日子。日子後頭寫兩個字,離京。”
片岡嗯了一聲,蹲在船板上,把名冊攤在膝蓋上,從耳朵後頭取下一截炭條,一筆一劃地寫,寫得比紅葉的字還要大。
船老大來問,桅杆上的旗換不換。雲澈抬頭看了看那面如意結旗,讓人從行李裡取出一面舊旗。那是翠雲宮裡收著的,十六瓣八重菊,金線已經褪成了暗黃,邊上還有一處蟲蛀的小洞。船老大看了看旗,又看了看站在棧橋頭的美代子。美代子朝他點了點頭。
如意結旗降下來,菊旗升上去,風不大,旗子在桅杆頂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卷。三條船離了棧橋,順著河水往下走。京都的燈火在身後一片一片亮起來,又一點一點矮下去,城南碼頭上那幾個人影,很快就看不清了。
雲澈站在船頭,一直看著那片燈火。城門的鑰匙掛在石川的腰上,米市和河船揣在美代子的懷裡,宮裡那扇通往地底的門,交給了一個再也動不了地脈的齋王。一座城分在三雙手裡,沒有一雙是他的。他把十六瓣八重菊的旗子掛在一條商會的船上,船錢還欠著。
入夜以後,船出了河口,外頭就是海。風一下子硬了,帶著一股鹹腥,桅杆頂上那面菊旗被扯得筆直,撲啦啦地響,水手們赤著腳在船板上跑來跑去收帆換索,喊的都是西邊海上的土話。
雲澈沒有進艙。他在船尾站著,身後艙裡點著一盞燈,清雪在裡頭躺著,半夏配的藥已經喝了,睡沒睡著不知道。那把刀他沒有拿進去,就靠在艙門邊上。
出河口的時候船身晃得厲害,他進艙去看過一回。清雪側著身子躺在窄鋪上,臉朝著艙壁,被子蓋到下巴,聽見他進來,沒有翻身。
“冷不冷?”他問。
艙裡靜了一會兒。“不冷。”
他站在艙門口,沒有往裡走,看著她露在被子外頭的那一截後頸,看了一陣,把掛在門邊的一件厚斗篷取下來,搭在鋪尾她腳邊,退了出去。門合上以前,他聽見裡頭的人把那件斗篷往上拽了拽。
船尾那口鐵籠一直在響。起初是指甲刮鐵條,一下一下,後來響得密了,籠子裡的東西整個撲在一側的鐵條上,把鐵鏈都拽直了。守籠的暗鴉提著燈過來,說不對,這東西白天聞見砂袋是往砂那邊撲,現在裝砂的船在左邊,它撲的是右邊,是船外頭。
雲澈走到籠子跟前。黑布掀開一角,裡頭那張臉貼在鐵條上,眼睛直勾勾地朝著船外的黑水,嘴張著,喉嚨裡咯咯作響,一聲比一聲急。
。快還船比得漂,漂西往水著順,開排溜一,船著,來上浮地片一片一下底船從,片三第,片二第是著接。得薄,紅暗,小大蓋甲指,西東片一著浮裡沫白。的白是沫水的開劃船,的黑是水海。照下往,外船出燈把,舷右到走,燈過提他








